“阿娅喜欢在开满鲜花的花园里跳舞,在亮堂堂的月光下跳舞,在下雪时跳舞。但先皇从来不知道。”
“阿娅生下你之后,她就不怎么跳舞了……”
说到此处,徐太妃眼中的亮光一点点黯淡下来,步摇轻轻晃动,她回过脸来,直直地望向帝王那双森林湖泊般翠色的眼睛。
那是故人留下的一脉相承的瞳色。
只不过,阿娅的眼睛是柔软的,看着她是总是亮晶晶的。阿娅属于天空,属于森林,属于广袤的大地,她给她讲述驯鹰、酿制葡萄酒、在草甸上骑马追着云朵与太阳,向她展示了一个迥然相异的世界。
阿娅是迷途的公主,她只是偶然闯入了这个深宫,从此不得自由,直至香消玉殒。
“是本宫害了她。”徐太妃平静地说,“陛下应当为你母后报仇。”
周启桓沉默良久,道:“母后去世前,朕一直在她身边。她对朕说过一句话。”
徐太妃想问,又不敢问。
“她说,她对不起一人。”
在徐太妃的角度,阿娅是自由的,活泼的,柔软的,是被她迫害的。她恨她,却又无法完全恨她。她害她,却又在最后后悔。她对阿娅,实在太过复杂。
而在阿娅的角度却很简单,阿娅始终觉得,是她亏欠了贤妃。
在西罗国,国王拥有三妻四妾也是正常,所以阿娅进宫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很快发现,这后宫的女子中,只有贤妃对仁帝是真切地爱着。
而原本的仁帝也是对贤妃抱有独一份的真心,这份真心却在阿娅到来后被分割,直到完全偏向阿娅。
阿娅是愧疚的,所以她加倍地对贤妃好,对仁帝,她只是心存感激。
当上皇后,阿娅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她虽懵懂,却也知道,这宫中想要她命的人很多,但能真正对她做手脚的,只有她不设防的人。
到阿娅生下太子,身体已经不能再跳舞。
小时候的周启桓,总听宫女说他母后的舞姿倾国倾城,可是他从未见过他母后跳完一整支舞。
有时兴之所至,阿娅会抱着琵琶在月下跳一会儿,不到半盏茶工夫便疲惫不堪。周启桓看到的,永远是带着一脸柔和微笑的,秀丽眉眼间隐隐藏着倦怠的母后,不是那个舞姿蹁跹的阿娅。
“老啦老啦,跳不动了。”阿娅如此调侃自己,那时的她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在雪夜,小小的太子殿下会拐来更小的曲延,两只大小团子窝在皇后的寝宫里,听阿娅讲述遥远的异国他乡,讲述那里的烈酒驯鹰,在节日里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舞,王公大臣们总是为东方来的丝绸、瓷器、书籍迷醉不已,愿意用无数珍宝作为交换。
“母后想家吗?”
“想啊。”阿娅掏出手帕,熟练地擦擦正在吃奶皮子的曲延嘴角的口水,“但应该回不去了。”
“为何?”
“太远了。”
直到阿娅病重逝世,她的遗骨都没能埋入西罗国的故土。
那夜,周启桓守在阿娅的病榻边,阿娅纤细的手一直抓着他,千般留恋,万般不舍:“你还这么小,还没长大……”
周启桓回握阿娅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我会长大。”
不顾仁帝在一旁哭哭啼啼,阿娅只是对周启桓说:“我这一生,对不起一人。”
周启桓等着她说下去。
阿娅却没有明说,“阿桓,别责怪,别深究,别恨……是母后对不起她。”
周启桓答应:“好。”
阿娅笑起来,那是她一生中仅有几次的,真正快乐的笑容,她那双翡翠的眼眸望着周启桓,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故国的天空、草甸、大海,雌鹰翱翔于苍穹,云起云涌拂过山花,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天国。
她的遗骨不能回故乡,但她的魂灵已经回去。
“……母后从未恨过太妃,朕也是。”多年后今日,帝王淡声说着先太后的遗愿。
曲延没想到这回忆中还带了自己,并且是以小吃货的形象,“……”
落叶又飘了一层,徐太妃伫立原地久久不动,半晌,她才像回魂似的笑了一声:“阿娅,好傻的阿娅。”
她走了几步,不知往何处去,于是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岁月的霜华覆上她眼角眉梢,她跌坐在地,唇角溢出鲜红的血。
曲延:“徐太妃!”
徐太妃睁开眼睛,炽烈的阳光照入眼帘,她的眼前却阵阵发黑,“阿娅,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徐太妃不能死,御医,御医!”曲延赶紧吩咐门外的吉福。
吉福匆匆去寻御医。
帝王一动不动地望着如一件碎裂的瓷器跌在地上的徐太妃,仅剩的一支步摇在她发间摇摇欲坠。
徐太妃笑起来,齿间皆是血丝,泪眼婆娑,“我死了,我儿子才有理由……终究是我对不起阿娅,对不起……若有来生……”
一边后悔,却又一边做着无可挽回的事。无论是当年的贤妃,还是现在的徐太妃。
周启桓平静道:“来生,太妃莫要去寻柔昭太后了。”
徐太妃眼色黯然,喃喃道:“是啊,她不会原谅我了。”
“她一定会原谅你,所以,太妃莫要去寻了。”
“……好。”徐太妃吐出更多的血,疼痛让她面容微微扭曲,她躺在落叶中,面朝那棵再也不会开花的合欢树,最后一支步摇碎裂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