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苦。
“我讲了,就是我的错。我不讲,也是我的错。”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王强把毛豆皮从桌上弹到地上,弹了两颗,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周也,眉头拧起来,那表情不像刚才开玩笑的样子了。
“也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不会变成军哥吧?”
“什么叫我变成张军?”周也的声音硬起来。
“张军原来喜欢英子姐,后来转头爱上李娟了。”王强盯着他,眼睛圆圆的,像他t恤上那只恐龙瞪着眼,“你可别告诉我,你去伦敦,两年三年,回来以后,你就——变了。”
周也没说话。他看着王强,看了好几秒。大排档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从桌面上拉过去,又拉回来。
“我不知道。”周也忽然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张军。我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会不会变。我不知道伦敦的冬天是不是很冷,不知道英子会不会等,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是走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恨自己。”
他把头埋进手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肩线从椅背上滑下来一截,他也不管。
王强把冰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腻得发苦。他咽下去,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把周也从手里惊起来。
“也哥。”王强把签子拿起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转了两圈,“你不是还有辆车吗?你妈之前给你买的那辆卡宴。我记得,我都羡慕死了。”
周也的脸僵了一下。他把手从脸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眼神飘到别处去了。
“那车不是我的名下。”他声音有点不自然,“那是我妈厂子里的。我只是开出来耍酷的。后来撞了两下,我妈就给收掉了。那车也不归我。”
王强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你不还有几块手表吗?之前你舅给你买的,那表,你不能给他卖掉吗?”
周也把手腕抬起来,搁在桌上。那块表,黑色表带,电子屏,不是机械的,连个牌子都没有。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表盘:“卖了。都卖了。你看我现在戴的是啥?电子表。九十九。”
那块九十九的电子表,搁在他手腕上,比原来那块几万的表还沉。原来那块表,看的是时间。他把时间卖了,换钱。钱不够,再卖。卖到最后,只剩这块九十九的,还能看时间。时间还在走,可他的时间,已经不值钱了。
王强的嘴张了张,想笑又没笑出来,憋着,腮帮子鼓着。他低下头,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画完又画了一个,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卖了也不够。”周也把手腕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声音越来越低,“英国那个花费,一年二十万打底。我把表卖了,把能卖的都卖了,就凑了不到五万。五万,够干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
“五万块钱,在伦敦,够交一个月房租。剩下的十一个月,我让英子喝西北风?”
王强把筷子搁下,身子往后一靠。塑料椅子嘎吱一声,像是要散了。他仰着头,看着棚顶那盏灯泡,灯泡上落的灰被热气一熏,晃了晃,没掉下来。
“也哥,”他忽然说,“要不——你别去了。”
周也抬起头。
“我不是劝你。”王强把身子直起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那件恐龙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他也不拽,“我就是说,你要是真的放不下英子姐,你就别去了。你留下来,在淮南也好,在北京也好,找个工作,慢慢攒。等攒够了,你俩在一起出去。或者不出去也行。你不出去,英子姐不用等,你也不用怕自己变成军哥。”
周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大排档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隔壁桌划拳的人忽然哄笑起来,有人在拍桌子,碗碟碰得叮当响。老板娘端着一盘烤韭菜从旁边过,韭菜滴下的油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散了。
“可我要是留下来,我就不是周也了。”周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认识的那个周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留下来。你认识的那个周也,想要什么,拿了就走。”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就灭了。
“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王强把冰红茶端起来,发现空了,又放下。他拿筷子头戳了戳桌面上那两个圈,戳散了一个,另一个还在。他看着那个没散的圈,忽然说:“也哥,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周也抬起头。
“可你选完了,别后悔。”王强把筷子搁下,把最后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后悔药没地方买。你选了英子姐,就好好对她。你选了伦敦,就好好读书。别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要不着。”
周也没接话。他把空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转了两圈。夜风凉了。大排档的棚子一顶一顶往后退,灯火越来越远。
英子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小年坐在后座上,两条短腿晃荡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会儿是《爸爸妈妈辛苦了》,一会儿是动画片里听来的旋律,哼着哼着自己就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雪儿先回去了。临走前拍了拍英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小年忽然不唱了。
“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