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自己营帐附近,他没进去。找了块背风的石头,靠着坐下。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过营旗的扑啦声,和远处伤兵偶尔的哼吟。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荷包。这次没倒出来,只捏着那片干花瓣。
指腹摩挲着花瓣边缘,粗糙的,脆的。好像稍一用力,就成粉了。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也没抽气。就是眼眶一热,视线就糊了。泪珠子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接着又一滴,正落在花瓣上。那干枯的瓣子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小块,软塌下去。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铁牛在不远处守着,看见校尉背对着这边,头埋得很低。他别开眼,望向黑漆漆的旷野,手按在刀柄上,攥紧了。
薛允琛没去擦脸。任由那点湿意淌下去,流进嘴角,咸的。
他想她了。想得心口紧,一阵阵的酸往上涌。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指尖点在他手背上的触感,想她最后那个带着泪的笑。想疏影轩里暖和的炭盆气,想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
那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可怀里这片花瓣是真的。她咬的疤也是真的。
他吸了下鼻子,很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粗硬,刮得皮肤生疼。
不能哭。叫人看见,不像话。
可眼泪不听使唤。又滚下来几滴。
他咬着牙,喉结动了动,把那点呜咽硬吞回去。只剩呼吸有点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团散开。
桃儿。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出声。
我在这儿呢。还活着。你别怕。
等我。
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扑过来。他眯起眼,把荷包仔细收好,按在胸口那个旧疤的位置。那里跳得厉害。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有眼角有点红,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铁牛走过来,低声说:“校尉,该歇了。明早寅时。”
薛允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知道。”
他往营帐走,步子稳稳的。
只是背挺得过于直了些。
帐帘落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
天漆黑,一颗星都没有。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很疼。
帐帘落下了,隔开外头的风,也隔开那点湿漉漉的视线。
帐子里黑,没点灯。薛允琛没躺下,就坐在铺着薄毡的地上,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头柱子。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也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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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又伸进怀里,摸到那个荷包。这次没拿出来,就隔着衣服按着。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是那天走的时候,疏影轩窗外的天。也是黑的,但黑得不一样。江南的夜黑得润,像浸了水的墨。这里的夜黑得干,刮嗓子。
还想她别的。想她低头缝东西时颈子弯出的弧度,想她喂他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尖,想她被他逗急了,咬着嘴唇瞪他,眼里却汪着水光的模样。
这些画面平时不敢想,一想心就空一块。现在仗打完了,人乏透了,它们自己往外冒,拦不住。
他头往后仰,靠在冷硬的木柱上,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胸口那地方,被她咬过的地方,又开始烫。不是伤口炎的那种烫,是从里头烧出来的,带着疼,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帐外有脚步声,很轻,是铁牛巡过去了。薛允琛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毡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