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鸾略一打量,便对陈太医了然几分?。
“方才陈太医说,忆起往事?时头痛在所难免。这是否意?味着,每当头痛发作,便是我记忆正在恢复的征兆?”
陈太医不敢直视那双清亮的眸子,闻言低头恭声回应:
“正是。若有故人旧事?加以刺激,再佐以胡太医的金针疗法,这病症,确有希望加速好?转。”他迟疑一瞬,又补上一句:“只?是此法如逆水行舟,过程不免煎熬,只?怕掌柜您要?倍尝苦痛。”
“备尝苦痛……”
宁鸾皱着眉陷入沉思,屋内顿时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青露轻手?轻脚地为陈太医奉上热茶。一递一接间,二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扰乱了案前人的思绪。
青露瞧着小姐的脸色已由方才的青白转为红润,心底也顿时对这位陈太医增添了几分?感?激,连带着对深宫中?的程慎之也少?了几分?怨气。
这位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倒也不尽是做些徒劳之事?。
她想起前些日子,宫中?暗中?送来各色花样珠宝,新奇玩意?儿,并一整摞的时新话本?子,一股脑地从后门?抬进这望春楼顶来。
宁鸾只?略扫一眼,便将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统统扔进库房,唯独留下那捆话本?子,带着新鲜劲儿地日夜翻看。青露看在眼中?,原本?觉得?那位陛下如今是有钱没处使,尽仗着权势耀武扬威。
直到今日这位太医真正派上用场,她才对这位帝王稍稍改观。原来这些看似铺张的安排,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陈太医正襟危坐候在一旁,正想捧起茶盏喝一口压压惊。突然却听到宁鸾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笑意?盈盈地抬起头,对他吩咐道:
“陈太医回宫时,劳烦替我给程慎之带句话。就说……他信中?所请,望春楼的掌柜答应了。不过,时日要?定在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陈太医下意?识重复着,连带着茶盏也顿在掌心。
“你只?管原话转达便是。他自然明白我所为何事?。”
“是,臣遵命!”陈太医顿时点头如鸡啄米,匆匆将手?中?茶盏放置一侧,起身行礼,“那……微臣先行告退?”
“去吧。”
宁鸾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青露早已操心地俯身,替宁鸾收拾起散落的信页。她一面?将信纸归为一摞,一面?忍不住抬头追问:
“小姐所说的一月之后,是什么意?思?”
“一月之后,我们入宫。”宁鸾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如水,“届时宁长明差不多也从南部回来了,青霜也能回楼里主持些时日,望春楼的日常运转便无大碍,除却异族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小姐!”青露猛地瞪大了双眼,连整理信纸的动作都?僵在半中?,“别的暂且不论,为什么我们要?入宫啊?!”
……
自那日得?了陈太医带回的口信,程慎之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原本?就不太够用的时辰,如今更是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这个天青釉片窑玉壶春瓶,放到西窗下的紫檀螺钿桌案上去。”程慎之略一摇头,“再往左挪半寸,对,就放这个位置。”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正从繁重的政务中?强行抽身,亲自来到这座匆忙翻新的宫殿。此处与他的太和殿仅一墙之隔,离他日常处理政务、面?见大臣的勤政殿,也不过几步之遥。若阿鸾入住此地……
“启禀陛下,”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顾侍中?与几位大人,此刻已经在勤政殿中?候着了。”
“让他们稍候片刻,朕随后就到。”程慎之仍皱眉打量着殿内陈设,只?觉得?还是不够舒适华贵。那小太监只?敢抬眼偷瞧一眼,也不禁暗自咂舌。
这宫墙庙宇之中?,怕是历朝历代,也再寻不出第二处这般精雕细琢的宫殿了,也不知是何等?人物如此有幸,能得?圣心如此。
待那小太监退下前去传话,程慎之再打量了一番殿中?的陈设,随即迈步伸手?,将一旁博古架中?的绿如意?调整了方位。待一切终于?合他心意?,他才一挥广袖,转身迈出殿门?。
勤政殿内,四五位朝中?重臣见天子驾临,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为首的顾侍中?上前一步,行礼禀奏道:
“陛下,今日臣等?冒死进谏,实为后宫虚悬之事?。陛下潜心勤政,体恤民心,不愿广选秀女充盈后宫,此乃天下之幸。可如今中?宫虚设,六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
程慎之斜倚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些陈词滥调。听顾侍郎语声高昂,顿时眉间戏谑一挑,冷哼一声。
顾侍中?垂首不敢直视天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陈述:
“臣自知妄议宫闱之事?,理当受罚。但储位空虚,国本?不立,臣等?实在寝食难安。”
顾侍郎顿了一顿,见程慎之并未出言打断,又道:
“陛下纵使不愿大选,也该择贤良淑德之辈位列中?宫。臣家中?小妹年方二八,通晓诗书礼义,还待字闺中?。若陛下不喜文静之人,臣听闻工部尚书府中?千金,骑射颇佳……”
程慎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那顾侍郎却如开了闸的洪水,将暗中?搜罗的适龄贵女一一道来,滔滔不绝。程慎之又耐着性子听了半晌,见他确实毫无停歇之意?,终究坐直了身子,忍不住抬手?制止。
“够了,”他声音平静,却让满殿瞬间寂静,“朕明白诸位日日明里暗里递画像的苦心。只?是,朕心中?已有皇后人选,待时机成熟,自会迎入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