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将那只茶杯收进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消散在飞瀑的轰鸣声中。
她转身,走出听澜居。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从容,依旧是那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成熟稳重的李真人。
只是她袖中的那只茶杯,还残留着一点,早已凉透的余温。
碧波潭上,水雾氤氲,飞瀑如歌。
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就这样随着潭水,静静地,流走了。
…………
姚苍回到翠竹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落在听竹轩前,袖中的玉匣沉甸甸的,坠得他心神不宁。守院的弟子迎上来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便径直入了静室。
“师父回来了?”景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上还带着那副讨好的笑,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灵参汤,“怎么样?李师叔她……答应了?”
姚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景飞看不懂的东西。
“答应了。”姚苍简短地说,“你萧师姐也点了头。”
景飞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笑容炸开,像是被点燃的烟火,灿烂得有些傻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捧着那碗凉透的汤,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好好好”,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姚苍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像往常一样骂他两句“没出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了,别在这儿转悠了。”他摆摆手,“回去养你的伤,把状态养好了,后面‘问名’‘纳吉’这些事,少不得要你亲自出面。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了碧波潭,李师妹还以为我翠竹苑亏待了你。”
“是是是!”景飞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师父……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说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郑重。
姚苍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徒弟,此刻眼中那份难得的认真与感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滚吧。”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哑。
景飞嘿嘿一笑,端着汤碗一溜烟跑了。
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姚苍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室内的一切染上一层昏黄的光。
他闭上眼,试图如往常一般运转真气,让心神沉入那一片熟悉的、安宁的翠绿之中。
可今日,那片翠绿总是不安分。
真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他便停了下来。
心浮气躁,强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翠竹图》,那是他年轻时画的,笔法青涩,却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画上的竹子,不是寻常的墨绿,而是一种近乎翡翠的、鲜活的绿。
那时他觉得,木脉的生机,就该是这样张扬的、蓬勃的、不可一世的。
如今再看,却觉得那绿色,刺眼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晚风涌入,带着竹林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夕阳正沉入山峦,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又渐渐褪成淡紫、灰蓝,最终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幽深的暮色里。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李慕婉说的那些话。
“一百二十三年。从那次历练归来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
“想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太知道了。
因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也有。
一模一样。
姚苍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