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声还在耳边回荡,宫门将闭未闭。苏知微站在勤政殿外,鞋尖沾着灰,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没动,也没再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内侍。刚才那一匣子证据被人捧走,进了档案房,她知道,若她此刻转身离开,这事就真的完了。
她不能走。
她抬脚往前一步,正要开口求见,帘子却从里面掀开了。一名老太监走出来,手里端着空茶盘,看见她还站在这儿,愣了一下。
“苏才人?陛下……刚批完折子,还没歇。”
“劳烦公公通传。”她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楚,“七品才人苏氏,有要事面奏,事关军粮、疫病与铅毒之源,请陛下容臣妾当面陈情。”
老太监皱眉:“这都快落钥了……”
“若陛下不愿听,臣妾便在此候到天明。”她说完,直接跪在了台阶下,竹匣放在身前,双手扶地,姿态恭顺却不退让。
老太监叹了口气,转身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帘子又被掀开,这次是皇帝的声音:“让她进来。”
苏知微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拎起竹匣,稳步走入殿内。
殿中灯火通明,御案上堆着文书,皇帝坐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小案:“把东西放下,说吧。为何此时闯殿?”
“不是闯。”她将竹匣打开,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好,“是复核。陛下昨日批‘暂交内务府存档’,可臣妾所呈并非寻常卷宗,而是能证明数百边军染病、民间孩童夭折的根源所在。若不即刻查验,拖延一日,便是多死一人。”
皇帝眉头一皱,没说话。
她指着第一样——一小包米粒,泛着暗灰色。“这是从北境运回的军粮残样,表面看着无异,实则含铅极重。臣妾曾验过三名病卒的胃中残留,皆与此米成分一致。”
她又拿起第二样——几根丝,用油纸包着。“这是疫区五名孩童剪下的头。按古法‘为血之余’,体内毒素积久,必现于。这些丝断口黑,根部泛青,正是长期摄入铅毒之象。”
皇帝终于低头细看。
她紧接着拿出第三样——一张摊开的地图,边缘磨损,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此图标注了近三年军粮采买路线与产地。所有问题粮草,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云州矿区。而该矿,由贵妃兄长掌管,属私开禁矿,未报户部备案。”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抬起眼:“你如何断定铅出自此矿?”
“水土。”她说,“臣妾查过地方志,云州山泉苦涩,百姓常年饮此水,多有腹痛、齿黑、筋骨软弱之症。这正是慢性铅中毒之征。而该矿所产石料,经火炼后析出白霜,即为‘铅华’,常用于制粉、染布,绝不可入食。”
她顿了顿,语气不变:“但有人将其混入粗粮,压成饼状充作军粮,因色相近、价低廉,验收官难辨真伪。前线将士日日食用,毒素累积,终致病。”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帘子掀开,端王走了进来。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也没看苏知微,径直走到御案前,将卷宗放下。
“正好。”他说,“我刚从旧档房翻出点东西,或许有用。”
皇帝看了看他:“这么晚了,你也来凑热闹?”
“不是凑热闹。”端王声音冷淡,“是查到了点事。数月前,有边关守将密报,称云州押运军粮的车队中,现夹带非粮物资,经查为未经处理的矿渣粉。押运官画押作证,文书上有火漆印,正是贵妃兄长私印。”
他把文书推上前:“当时呈至兵部,却被以‘证据不足’退回。如今看来,不是证据不足,是有人压着不让查。”
皇帝翻开那页文书,目光落在押运官的签名和日期上,又对比了苏知微地图中标注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他沉默了。
苏知微继续道:“臣妾父亲当年查军粮账目,现采买价虚高三成,曾上书质疑。但他未及深挖,便被指贪墨下狱。其实他真正触到的,不是银钱亏空,而是这条用毒粮换军饷的链子。谁让士兵病倒,谁就能克扣军需、私吞拨款。而源头,就在那个矿。”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铅不会自己跑进米里。掺杂也不会没人知道。层层验收、押运、入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说这一切与掌矿者无关,臣妾不信。若说贵妃家族毫不知情,臣妾更不信。”
皇帝抬起头,盯着她:“你可知道你所说之事,牵连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