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道:“只是我这般情形,怕是今夜也没法面见陛下了。”
季夏知晓他是在说教习锦奕功课的事,这事娘娘向来重视,她一时也做不了主,便有些踌躇。
她有些懊恼地拍拍头,来时竟忘了问娘娘这件事。
苏岐见她如何模样,自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又道:“不过我已备好教案,这本书册中的字句我都标注了具体释义。陛下如今已经认全大半文字,想来用此书自学一夜,应当不成问题。”
见他这般说,季夏面上一喜,“这样便好!苏公公做事果然周全,怪不得娘娘喜爱你呢!”
苏岐一怔。
季夏接过书册,朝他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苏公公记得吃药。”
她脚步轻快,转身离去。
苏岐的注意力停在她口中的‘喜爱’两个字上,他怔愣片刻,双唇微动,终是没有出声,静静转身合上门。
这桩事办完,季夏的好心情更上一层,回去的路上,她还顺道采了些新开的腊梅带回慈宁宫。
姜思菀见她一边哼曲一边修剪花枝,笑着问:“心情很好?”
季夏点头,满脸期待道:“腊月初八泡上的胡蒜,明日终于可以启封了。”
“你若想吃,现在就可以启封。”
“那可不行。”季夏满脸认真,“说是除夕就得是除夕,少泡一天,就缺一天的味道。”
姜思菀可尝不出什么是‘一天的味道’,但季夏这般说,她也就顺着她应了下来。
她望着瓶中的寒梅,又问:“苏岐,如何了?”
“瞧着是发热,奴婢已经将药给他,让他好好将养了。”
“怎的会突然发热?”
季夏摇头,“不晓得。不过瞧着病得还挺严重。”
说罢,她又开玩笑道:“这病来得这般猛烈,怕不是他昨夜洗了个凉水澡?”
姜思菀忍俊不禁,“他又不傻,这大冷的天,哪有用冷水泼自己的。”
“这谁知道,他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季夏随意说着,忽而望向姜思菀,又正
色道:“明日除夕宫宴,娘娘可要保重身子,莫要和他一样染了风寒。”
姜思菀点头,“我知晓。”
说罢,她朝殿外望了望,问道:“锦奕还未回来?”
“是。”季夏道:“襄王殿下说是要和陛下商议宫宴安排,怕是一时半会放不了人呢。”
她朝不远处的桌案一指,“苏岐今日重病,没法再来教习陛下,他托奴婢带了本书,说是已经添了注释,今夜陛下可以看着书页自学。”
姜思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靛青的封面上,以墨迹撰成几个小字。
“《世说新语》?”姜思菀疑惑。
不是一直教的是《通志》吗?
季夏并不识字,闻言不解道:“什么?”
姜思菀摇摇头。
若要自学,比起枯燥的《通志》,的确是《世说新语》更有趣易懂一些。
她转过头,不再深究。
一阵凉风拂过,书页摇摆几下,自其中一页停住。
书页微有弯折,似是被人折起过,轻易便能翻到。
页上只有一行方正宋体,是一则故事:
【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故事后面,是用挺拔小楷写出的注释,注释很多,足以看出编写者的用心,上面写着:
……万物与太阳同辉,叫臣子们瞻仰谁呢?
君为帝星,便是太阳,天地万物,以太阳为长,一切臣子,不可代行君位,不可夺君光辉,若有违逆,必暗藏祸心。
——国之,危矣。
书页摆在桌案,静默无声,似乎正在等待一个人,发现它。
*
或盼或望,这年尾的最后一个除夕,终于如约而至。
季夏着了一身杏粉小袄,手中提一盏福字灯,带了一身风雪推门,进屋便道:“瞧着这天气,不像是要下雪,倒像是要落雨。”
姜思菀一早便被拉起来打扮,繁重的衣物穿了一层又一层,金钗亦是戴了满头,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依旧不死心问:“这些首饰,真的不能再卸下一些?”
见她动作,季夏连忙上前,阻止道:“这是太后礼制的朝服,可是半点都不能出错的。”
她绕到姜思菀身后,轻柔地给她捏捏脖颈,“宫宴散了便能卸了,娘娘再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