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菀叹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下。
她习惯性地往纱帐外一望,见那处依旧无人,又问:“苏岐还未好?”
季夏点头,“看那模样,怕是要年后才能来当值了。”
正说着,殿外奴婢上前,提醒道:“时辰到了,请娘娘移驾乾坤宫。”
“知晓了。”
正值年节,朝中官员已经休沐,这场宫宴不请朝臣,只叫了宫中位份高些的妃嫔和皇族的几位王爷公主,算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家宴。
姜思菀踏进乾坤宫时,殿中已坐满了人,锦奕坐在主位,身旁还空了一张椅子。
众人起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这还是姜思菀大殓之后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在锦奕身旁落座,将目光在众人面上略略扫过,开口道:“起来吧。”
襄王一身深紫蟒袍,面含微笑,遥遥朝她举杯,“皇嫂今日气色甚佳。”
“王爷亦是。”姜思菀举杯回敬,目光与李湛对上一瞬,又重新移开。
两人一团和气,若不晓得其中内情,只怕会觉得二人关系甚好,戚戚具尔。
姜思菀含笑,又对众人道:“今日家宴,不必拘束,随意些便好。”
话毕,丝竹声起。
几个身着一袭艳色的舞女翩然进殿,腰肢摆动,轻纱罗舞,好不热闹。
锦奕今日似乎比以往更沉默些,连平日最爱的蜜酥食都未动。姜思菀夹起一片藕片,放在他碗中,轻声问:“觉得闷了?”
锦奕面上稍显疲惫,眼下乌黑,闻言只摇摇头,没说话。
“那…是昨夜课业学得太晚?”
姜思菀昨日忙着和司礼监核对这次年节往各宫发放的礼单,便没有亲自监督锦奕下学,也不知那本《世说新语》他看得还习不习惯。
锦奕正用筷子拨着碗中藕片,闻言浑身一僵,双唇抿得更紧。
“今日除夕,锦奕不必再学功课,等宫宴结束,若是困倦就早些睡,母后为你守岁。”
姜思菀又剥了几粒花生,放在他桌前。
锦奕抬眼,目光落在李湛身上。
丝竹之声还在继续,转轴拨弦,嘈嘈切切,舞女香汗淋漓,桃腮粉脸。
李湛歪斜着身子,面容放松,勾唇听着身旁人的温言奉承,好不惬意。
锦奕双拳紧握,猛地站起。
雾时,满屋的欢声笑语也停了下来。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飘上主位。
舞女下意识便停了动作,躬身退去一旁。
姜思菀亦是一惊,刚要开口询问,便闻锦奕出声。
他望着李湛,在周遭王孙贵戚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开口,“朕这御座宽敞得很,皇叔不若上前来,和朕一同坐吧。”
这话一出,众人又重新放松下来。
没人会怀疑襄王有没有资格坐上那张御座。
这宫中,谁不知晓真正做主的是谁?小皇帝虽年纪不大,倒是很会伏低做小,讨好他这位手握重权的皇叔。
李湛晃着酒盏,唇角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拱手道:“既是陛下厚爱,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起身,刚要从座位后走出,便听到锦奕又道:“皇叔,错了。”
李湛脚步一顿。
“什么?”他下意识蹙起眉。
锦奕看着他,又重复道:“错了。”
他一字一顿,“皇叔应该说: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刚刚放松的气氛复又僵住,这次直接跌至冰点。
‘啪嗒’一声,有人指尖颤抖,没拿稳酒盏,竟直直摔在地上。
众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座的都是王孙贵戚,世说新语里的故事,有几个没有听过?
小皇帝这样说,这是在直白地告诉襄王,说他与帝争辉,威胁帝星啊!
本以为不过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却不料竟碰上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座下众人恨不得剜了自己耳目,就当自己什么都未听见才好。
没有人再开口,李湛满脸阴沉,沉默地与主位的小皇帝对视。
姜思菀听到锦奕那话便知不好,她心如擂鼓,干笑道:“锦奕这是前几日自太傅那里囫囵学来一则寓言,不知具体便乱用了,并无旁的意思,襄王勿怪。”
她和锦奕如今什么都没有,几乎是仰仗着李湛鼻息而活,如今和他对上,不亚于以卵击石。
锦奕转过脸,又道:“母后也错了,朕知具体,也知晓如今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