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未出口,思绪却如海浪翻腾,忽而闪回出一抹嫩绿。
那是残破的院落里,贫瘠的泥土下长出来的一棵嫩芽。
春日已至,那棵嫩芽抽条而上,已经长成一株瘦长的小苗,明明不算显眼,却叫他每次回去时都忍不住侧目。
那样鲜活的生命力,同腐朽的他和那方院落格格不入,他一次次伸出手欲去铲除,偏生又总在最后那刻止住,无法下手。
他张了张口,腹中原本欲吐出的那句话鬼使神差一般遭人替换,变成一句——“……花生。”
“什么?”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姜思菀一怔,不太确定的反问。
“花生。”苏岐重复一句,声音似乎染了些丝丝缕缕的叹息,飘渺到让人难以捕捉,他说,“奴才想养一株花生。”
第45章
如姜思菀所料,新布料送出的第二日,慈宁宫便迎来了几位新客。
先帝年轻,在位不久便死了,排的上号的嫔妃亦是寥寥,加上她姜思菀,满打满算也就六个。
除却已死的贤妃,便只剩五个了。
姜思菀坐在塌上,打眼一望,现下便到齐了四个。
赵眠酌今儿穿了一身桃色对襟长衫,这等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不显俗落,反倒衬出她明眸皓齿,美得张扬又热烈。
她站在最前头,朝姜思菀调皮的眨了眨眼。
姜思菀刚刚端起的架子险些因她破了功。
如今她们二人虽交好,但相处起来却是避了人的,至少在明面上看,两人依旧是不对付的死对头。
于是她
连忙移开视线,去瞧赵眠酌身后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纯粹的生面孔,一个着嫩黄袄裙,一个穿青绿长衫,一个清瘦一个圆润,皆是芙蓉粉面,清丽动人。
姜思菀自心中将面前的人脸同季夏曾说过的宫嫔特征暗暗比对,猜测出圆润些的是辛太嫔,而她身旁那位清瘦些的,该是舒太贵人。
这二人先前同贤妃交好,原本还因为斗赢了原主沾沾自喜,却不料风云突变,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她们站在慈宁宫中,面上都难免带了些忐忑。
见她看来,殿中正袅袅立着的三个女人齐齐行礼,朝她拜道:“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快快请起。”姜思菀端着一抹淡笑,“凝青,赐座。”
“谢太后娘娘。”三人又道。
等落了座,姜思菀才又开口,温声道:“多日不见,几位妹妹近来可好?”
辛太嫔扭头,悄然觑了一眼赵眠酌,见她没有应声的意思,这才斟酌着开口:“谢娘娘关心,臣妾一切都好。先前听说太后娘娘迁出冷宫,臣妾便想着来给娘娘问安道喜,却不料竟听说娘娘染病不便见客,如今见您安好,臣妾也算放心了。”
她这话说的圆滑,但其中藏了几分真话却未可知,姜思菀无意深究,只顺势笑道:“劳妹妹挂心了。”
见姜思菀面色和善,不似来者不善、秋后算账,辛太嫔这才安下心来,又行礼道:“娘娘客气,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说罢,她身旁的舒太贵人接话道:“臣妾亦安好,昨日里得了太后娘娘赏赐,臣妾深感荣幸,连日找了绣娘裁出件新衣裳,今日便穿着来见娘娘了。”
她站起身,左右转了转,朝姜思菀讨好一笑:“娘娘看着可还顺眼?”
姜思菀默然受下她的讨好,笑容不减,“青绿娇俏,瞧着和妹妹正是相衬,哀家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青绿色的料子,等下妹妹回宫,让凝青给你带上。”
“谢太后娘娘!”舒太贵人双目一亮,惊喜道。
这样各怀鬼胎的寒暄一阵,姜思菀这才转眼,状似无意道:“各位妹妹近日可瞧见过慎太嫔?今日未见她来,可是有事耽搁?”
这话一出,舒太贵人同辛太嫔对视一眼,当下便道:“自先帝崩殂之日起,慎嫔便再未出门了。臣妾同她住的近,常闻关雎宫中隐隐有啼哭、打砸、咒骂声夜半传出,臣妾觉着,这慎嫔怕是……”
她踌躇一瞬,才继续道:“怕是悲伤过度,染了疯病!”
她说慎嫔说惯了,一时未改称呼,好在在场几人都不在意,也未有人出声纠正。
姜思菀微微一怔,想起季夏先前对慎太嫔的描述。
慎嫔刘氏,乃侍妾出身,在先帝还是个王爷时便跟了他,算是靖宣帝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曾给先帝诞下一位公主。
许是当时年少,她同靖宣帝也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奈何帝王薄情,身边的女人多了,她便失了宠。
先帝在时,她常常将那段日子拿来讲述,得封嫔位时更是如此,仿佛只要不放弃旧日的幻影,就总有一日能重温旧梦。
可如今,先帝死了,那梦也就应声而碎了。
姜思菀轻叹一声,有些唏嘘:“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眠酌冷哼一声,“那静欢公主都叫她糟蹋成什么样了!十二三岁的年纪,跟个豆芽菜似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恨恨啐了一口,“管生不管养的狗东西!”
这话一出口,她身旁坐着的另两个人互相看看,皆是半句话都不敢应。
姜思菀也是头一次听说那位公主的近况,自从穿越来此,身旁有了锦奕,她便有些看不得孩童受苦,当下便追问:“静欢公主过的不好?”
“何止是不好。”赵眠酌说:“好好一个公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长得还不如小她五岁的陛下高。”
她的忆华宫离慎太嫔所在的关雎宫亦不算远,她先前曾和静欢公主碰过几次面,见后者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常有接济。
宫中诞下的子嗣,向来是由各自的生身母亲亲自抚养,若想变更,便只能等皇帝亲自废妃或者生母故去,这是规矩。
她有些阴暗的想,若慎太嫔真疯了才好,那样静欢公主的日子说不定还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