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颤着,她努力想撑出一抹无事的笑,却连唇角都抬不动。
顾凌云,被下诏狱…
魏琰的手笔…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
他想起了那幅画。
太液池水波潋滟,梧桐树下,少年抚琴,少女捧酒,她抬眼的一瞬,眸子里盛满了整个盛夏的明亮。
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那个会羞怯、会亮着眼唤他殿下的少女,
再也回不来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硬生生被咽了下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哑得不成调的话:
“阿舒,对不起…朕,来迟了。”
顾云舒的手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她仿佛早已耗尽了爱意,只是疲惫地闭着眼,唯有眼角一点点湿意,悄悄渗出,滑入鬓边。
太医背着药箱,踉跄着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睿眼锋未抬,目光依旧锁在皇后脸上,声音冷硬:“皇后的病,究竟如何?如实说,若有半分隐瞒,朕决不轻饶!”
太医跪伏在地,虽因惊惧身上打着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陛下…皇后娘娘此症,确是因急火攻心,郁结于内,加之凤体本就虚弱,以致气血逆乱,方有呕血之症。眼下脉象细弱,需得按时服用汤药,静心安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伤及根本,于凤体痊愈大为不利。”
朱弘睿紧了紧握着顾云舒的手,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热度都渡给她。
他垂眸看着皇后苍白的侧颜,那些“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的字眼,不断在他脑海中徘徊。
诏狱,顾凌云…
这一切的源头,他心知肚明。
朱弘睿阖了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尝试着,将暴怒,无力,愧疚一并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只余帝王的威压:
“都听见了?”
“皇后需静养,从今日起,坤宁宫一应事务,以皇后凤体为要。太医署每日遣最好的太医轮值候命,药膳食补,皆需经太医查验。若再让朕知道,有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皇后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似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绝不姑息。”
宫人们伏着地,连牙关都在打颤,却死死咬住不敢露出一丝声响。
朱弘睿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那太医也被内侍扶着,躬身退至外间等候。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70章
朱弘睿守在顾云舒榻前,一夜未合眼。
坤宁宫暖阁内的药香浓的好似把他带入了一场旧梦,梦里有她,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梦时断时醒,梦醒时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节。
借着药力,顾云舒沉睡着,她不动,也不回应,呼吸轻的像羽毛掉落。
朱弘睿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呼唤着
她的小字,声音哑的不像帝王,而像个走投无路的乞儿:“阿舒…别这样罚我。”
更鼓三声,他惶然起身,已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
他恍恍然从坤宁宫走出,脚步踩在空旷的宫道上,像只提线木偶。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他强提起一口气,端坐如仪,听臣工奏事,偶尔点头诺许,确保分寸不失。
直到鸿胪寺高唱退朝,他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之上,像一具被遗落的空壳。
喧闹早已散去,良久…
朱弘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大伴。”
“老奴在。”
魏琰从殿柱旁的阴影中趋出,躬身应着。
朱弘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备驾,去西山猎场。”
“你随侍。”
魏琰眼皮微抬,旋即垂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