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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猎场,旌旗招展,万骑屏息。
只余草木被铁骑碾压的沙沙声与兵甲相撞的簌簌声。
朱弘睿跨上黝黑发亮的汗血宝马,弓开如满月,却迟迟未发一箭,他目光掠过那些惊慌逃窜的獐鹿野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魏琰身着深紫色贴里,胯下一匹枣红色的良驹,从他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马速极快,卷起草屑飞扬。
他不似追逐猎物,似在试探虎口。
刹那间,朱弘睿那拉得如满月般的弓,竟直直对准了魏琰。
“咻——!”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裹挟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入了那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
血花迸溅,枣红色骏马仰天哀嚎,凄惨地嘶鸣了一声,旋即前蹄跪折,轰然侧翻在地。
马背上的魏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滚落到数丈开外。
瞬间,草屑与尘土漫天飞扬。
整个猎场如死寂一般。
侍卫,勋贵,连同被惊起的飞鸟,都僵住了。
朱弘睿缓缓放下弓,他手臂稳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驱马,缓步而行,居高临下地行至瘫软在地、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魏琰面前。
年轻的帝王带着威仪端坐于鞍上,俯眼望去———
但见魏琰挣扎着抬首,面无血色。强撑着浑浊的老眼,恐惧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他自他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帝王。
好一个伴君如伴虎,看来幼虎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仓皇地撑起半身,手脚并用地想要跪好,却因摔得不轻,狼狈到连跪都跪不成样子。
朱弘睿面无表情地垂目,视线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随时可以摒弃的长物。
他缓缓启唇,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伴。”
魏琰跪地伏首,这称呼忽然传入他耳中,让他身上猛地一颤,伏地的姿态变得更低。
“朕平日里,念你伺候殷勤,便容你三分。许多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弘睿语速很慢,却将一字一句钉入死寂:
“但朕有两条底线,你需得记牢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魏琰:
“皇后与宁王,是你动不得的人。”
说罢,朱弘睿直身,瞥了一眼那匹还在抽搐,血流不止的马,仿如老鹰冷血地审视自己的猎物:“今日,且念在你多年服劳之功,便让这畜牲代你受死,你本人,朕不再追究。”
年轻的皇帝话音落地,魏琰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喘了出来,随即便是如捣蒜般的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泥土上,闷声如鼓:
“老奴…谢陛下天恩!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谨记!老奴永世不忘!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他那暗紫色的贴里滚满草屑与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倾朝野,连皇子龙孙都要避让几分的九千岁模样?全然似一条被掐七寸的毒蛇,即使嗑到额头渗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朱弘睿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只淡淡吩咐一句:“回宫。”
侍卫们这才敢大声喘气,连忙整队,随着帝王离去的脚步疾驰而去。
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温的死马,以及那条佝偻的老影。
对着疾驰而去的帝王仪仗,还在不住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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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铜闩,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打开的。
两名狱卒半拖半架,将一团人形随手掷在诏狱门外冰冷的石阶下。
那人蜷缩着,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缕,破碎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污粘连在伤口上,凝固的血块结成了硬痂。
是顾凌云。
他脸朝下扣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乱发遮住了面容,唯有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才勉强能证明这团东西是活物。
顾府的老管家早带着两个忠仆守在门外,一见这情形,瞬间就红了眼眶。三人忙冲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
顾凌云双目紧闭,浑身滚烫,唇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气息微弱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