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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顾凌云私邸的后角门。
长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寻常仆役,是个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引路,带他们穿过几重庭院。
顾凌云的书房设在宅院最深处,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也置了冰鉴。
顾凌云正站在书案前临帖,见二人进来,放下毛笔,拱手相迎:“王爷,周姑娘。”
朱弘毅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顾佥事使好雅兴。”
“练字静心。”
顾凌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并亲手斟了茶:“王爷此时来访,想必是为了诏狱的血案。”
周妙雅捧着茶盏,指尖冰凉,她抬首望见顾凌云锐利的双眼,忽忆起在北镇抚司验白骨时,他亦是这般冷静自持。
朱弘毅的声音打破寂静:“杨濂死了,文毓瑾正在煽动学子联名上书。”
顾凌云执起茶盏,水汽氤氲,掩去了他的眸色:“下官略有耳闻。”
周妙雅忍不住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却止不住地发颤:“文毓瑾此人顾大人可知他真正的为人?”
顾凌云抬眼看向她:“愿闻其详。”
夏日蝉鸣透过窗纱传来,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周妙雅攥紧衣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喉间翻滚,难以吐出一个字。
顾凌云见她神色,心下已猜出那些话令她难以启齿。
他想起北镇抚司值房里那份简报上的寥寥数语:灵堂逼妾,坠崖,想起田埂间她护住老农的倔强身影,奉国寺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时低垂的眉眼。
“周姑娘不必细说。”
顾凌云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些许:“文毓瑾的为人,下官略知一二。”
他执起茶壶,为周妙雅添了些茶:“北镇抚司卷宗里,记着泰和四年京城一桩旧事,文家长孙灵堂逼娶表妹未果,次日,那表妹便遭诬陷发卖,押送途中意外坠崖。”
周妙雅猛地抬眸,正对上顾凌云平静的目光。
他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顾凌云继续道:“下官还知道,那表妹后来出现在宁王府,更蒙圣恩封为司画女官,一个宁死不屈的女子,岂会轻易与人同流合污?”
朱弘毅适时开口:“所以顾佥事应当明白,文毓瑾此番举动,绝非出于公义。”
顾凌云一语道破:“他要借魏琰的刀,除去异己,为自己博取清名,那些学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卒子。”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妙雅握紧茶盏,声音很轻:“那些学子大多只是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该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顾凌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朱弘毅:“王爷想要下官如何?”
朱弘毅沉声道:“并非要北镇抚司与东厂正面冲突,只希望在必要之时,顾大人能暗中周旋,尤其是在诏狱中,尽量能保全几个不该死的人。”
顾凌云沉默良久。锦衣卫与东厂虽同属天子亲军,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周妙雅从容的身影,想起她即便身处险境也不曾弯折的风骨。
再抬眼时,他终于开口:“下官可以尽力,但有一点,但若事不可为,北镇抚司必须抽身。”
“自然。”朱弘毅颔首。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至顾凌云面前:“这是下官与王爷推测,文毓瑾可能会重点利用的几位学子姓名。”
顾凌云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当他看到陈贞慧,侯向生这两个名字时,眉头微微蹙起。
周妙雅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大人认得他们?”
顾凌云将纸卷收起,低声道:“陈贞慧,是去年被廷杖而死的陈御史独子,侯向生,其父曾任开封知府,因上疏反对修建生祠被罢官削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周妙雅已经明白,文毓瑾特意挑选这些与阉党有旧怨的学子,就是要让这场清议显得更加悲壮,更能激起民愤。
好狠毒的心思。
顾凌云起身:“下官会留意,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二位。”
他没有朱周二人更多的承诺,但三人心中都已明了,风暴将临,他们是黑暗中互为守望的同盟。
夕阳正好,马车驶出顾府后巷,周妙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阖上的角门,轻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朱弘毅没有回答,只是扶她上了马车,车厢里,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侧脸,忽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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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刚过,文府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锣声,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