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附近官员,学子们闻讯赶到时,文府偏殿已陷入一片火海,热浪逼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众人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文毓瑾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胳膊,仍拼命挣扎着往火海里冲,似要夺回什么比性命更紧要的东西。
他素日里纹丝不乱的鬓发此刻焦卷散乱,那身象征清流的半旧儒衫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烟灰满面,泪水纵横,火光映得他狼狈凄怆。
“放手!我的书!那些孤本!”他嘶哑得破了音,手腕通红,满是灼伤,却仍死命往火海里扑。
一个家仆怀里紧紧抱着几卷刚从火场中抢出的古籍,书匣边缘已被烤得焦黑。
“大爷!不能再进去了!房梁要塌了!”家丁哭喊着,拼死将他往外拖。
文毓瑾被强行拖到安全处,双腿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藏书典籍的火海,猛地以拳捶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苍天无眼!为何要毁我文家百年积累!那是祖辈心血,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圣贤典籍啊!”
他仰天悲呼,泪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深沟,痛不欲生。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一位赶来救火的同僚衣袖,声音颤抖着几乎碎裂:“是…是他们!定是那阉党!知我明日要上书为杨公陈情,便纵火焚我文府,毁我藏书,断我文脉!此乃诛心之策!诛心之策啊!”
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陈贞慧,侯向生等年轻学子赶到,见到他们敬重的文先生如此惨状,再听他这番泣血控诉,一个个眼圈发红,攥紧了拳头,胸中怒火与那场大火一同熊熊燃烧。
“文先生保重身体!”陈贞慧抢步上前,欲要扶他。
文毓瑾却挣脱了他的手,痴痴望着火场,喃喃道:“书没了…那奏章也被烧了!明日…明日拿什么去面圣…杨公…杨公的血仇…”
他声音渐低,似已心如死灰,忽地身形一晃,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过去。
“文先生!”
“快!快请大夫!”
文府门前顿时一片大乱。
没有人注意到,当被家丁慌乱抬回主院时,那昏迷的文毓瑾,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偏殿的火仍在烧,映红了夜空,也映得一张张怒恨交加的脸愈发扭曲得发亮。
这场火,烧毁了藏书,也彻底点燃了学子们心中与阉党不共戴天的仇恨,而那份原本要呈递御前的联名上书,也一同葬身于火海之中。
第65章
文毓瑾被抬回主院,灌下参汤,幽幽转醒。
他不顾郎中的劝阻,强撑着病体,来到前厅。
那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兴社学子,看到这余火未烬的场景,眉目间皆凝着悲愤。
文毓瑾怀中紧紧抱定那几卷从火海中抢出的残书,那些书被烧的焦边碎页,惨不忍睹。
他将那几本书紧贴在胸口,仿若壮烈归来的英雄怀抱着阵亡将士的枯骨。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的,挂着未褪激愤的脸。
沉默半晌后,他哽咽着,涕泗横流,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格外凄惨悲怆:
“文某文某无能啊”
他强撑着虚弱的病体,忿恨开口,声音嘶哑,鼻音沉重:
“未能护住诸位呕心沥血的联名奏疏,更累及我文家数代珍藏的祖宗典籍”
他颤抖的枯指抚摸着焦黄的残页,痛彻心扉地哭诉着:
“那奏疏,凝聚了诸位的心血,誓要为杨公讨回公道。它本藏于偏殿的木匣中,吾本欲今夜再最后斟酌字句未曾料到…哎…”
他说到痛处,猛地阖上双眼,两行清泪拌着烟灰直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怆:
“火势太大,我冲进去时,那书匣就在我眼前,被掉下来的梁木压住,顷刻间就就化作了灰烬。”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空洞,仿若刚经历了世间最悲痛的人间惨剧,喃喃着:“连一页一页都未能抢出来”
几个学子见他悲痛至此,忙上前抚胸疏背,温言相劝。
蓦地,只见文毓瑾如遭雷噬一般,浑身剧震,眼底迸射出彻骨的恨意,他抓住身边一个学子的手臂,自言自语地喊着:
“是了是了!这火起得蹊跷,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我们要上书的前夜,定是那阉党!他们不敢让这份奏章呈到御前,便要将它连同这满屋典籍一同焚毁。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让天下人都不敢再发声!”
他这出痛彻肝脾的戏,将一个痛失重要文书、又看穿阴谋的悲愤儒生刻画得入木三分。
既合理圆了奏疏被毁的局,又成功引起了众怒,矛头直指阉党。更在学子们心底,种下阉党片纸不留,锱铢必较的焚书之惧。
“文兄珍重!”陈贞慧红着眼眶上前扶住他,“奏章没了,我们还可以再写!”
“对!我们这就回去重新联名!”侯向生激动地喊道。
文毓瑾听罢这话,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泣血般控诉着:
“阉党焚书,意在断我文脉,绝我圣传,此乃斯文扫地,文明之浩劫。自焚书坑儒后,千年间尚未有如此公然践踏圣贤文章之暴行,他们不仅要堵住悠悠众口,更欲焚尽先贤之骨,苍天何其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