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痛彻心扉的泣血之呼,成功地将学子们的注意力从奏章被焚,转移到了阉党焚书的暴行之上。
陈贞慧哽咽着上前,“文兄,您已尽力,是那阉党丧尽天良。”
“典籍虽毁,但正气长存!”侯向生振臂高呼,眼中燃烧着怒火。
文毓瑾看着群情激愤的学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到。
他佯装虚弱,晃了晃身子,无力地倚靠在家丁身上,气若游丝:
“文某愧对诸位待我料理完这些残卷,养好身子必再与诸君共商大计”
说罢,他双目翻白,似耗尽所有心力,再次昏厥了过去,被家丁慌忙抬回内室。
前厅里,只留下满腔怒火的学子们,对着暗夜中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誓要与阉党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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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金銮殿阴云欲坠,气氛凝重。
不等御史出列,首辅康敏之竟率先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康敏之纵横内阁十余年,素以沉稳著称,此刻竟是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颤若秋风扫叶。
“陛下!老臣老臣痛心疾首啊!”
他声音嘶哑,以头抢地,砰然血溅:
“文翰林乃圣上钦点的状元,两榜进士,清流典范,昨日竟遭此横祸,若非家仆拼死相救,几葬身火海!”
他抬起泪眼,涕泗横流地环视着满朝文武:
“纵火焚宅,毁人典籍,此等行径,与暴秦何异?这是要堵天下人悠悠众口,让士林寒心,让读书人不敢再言国事啊!”
他猛地转向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魏琰,字字泣血:“魏公,您执掌司礼监,统领东厂,京畿治安亦是职责所在,如今竟有狂徒敢对朝廷命官行此恶事,您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这番表演堪称精妙绝伦,滴水不漏。
他绝口不提那份被焚毁的联名奏疏,只抓住焚书,迫害文士大做文章,一个忧心国事,痛心文脉受损的忠臣皮相瞬间剥脏立净。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准备弹劾康敏之与阉党勾结的御史,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康敏之伏在地上,低泣声仅近
臣可闻:
“陛下老臣惭愧身为首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纲败坏至此若不能严惩凶徒,老臣老臣唯有乞骸骨归乡,无颜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他这番以退为进,既撇清了自己与阉党的关系,又将失士林即失天下的暗刺,悄悄扎进少年天子的心底。
龙椅上,朱弘睿眉头紧锁,看着大殿之上痛哭流涕的首辅,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魏琰,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康爱卿,先起身说话。”
康敏之却不肯起身,反而以额触地,泣血再叩:
“陛下!老臣并非为文毓瑾一人请命,昨夜那把火,烧的是文家藏书,践踏的却是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今日他们敢焚书,明日就敢坑儒,此风断不可长啊陛下!”
他绝口不提学子联名奏章之事,只将此事扣死在践踏文脉之上。
魏琰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康首辅所言极是。咱家听闻,文家藏书楼中有不少孤本,善本,皆是文家数代心血,更是天下文脉所系。如今遭此劫难,等同于断我大晟文脉一刀,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沉痛,好似真心为典籍被毁而惋惜:“咱家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以安天下士子之心。东厂愿与刑部协力,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魏琰这番话,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实则将调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刑部尚书是康敏之的门生,东厂更是魏琰的地盘,所谓共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个清流官员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康敏之和魏琰一唱一和,一个痛心文脉受损,一个表态要严查,将这场明显有问题的纵火案包装成了维护文脉的正义之举。
年轻皇帝裹着疲惫的口吻,最终敲下定音:“准奏,就由东厂与刑部共查此案,务必查明真相。”
“臣遵旨。”康敏之这才缓缓起身,与魏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退朝的钟声响起,早朝看似以严查纵火案告终,实则却是阉党与伪清流打的一次完美的配合。
真正的输家,是那些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遇到明主的兴社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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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府大火的烟尘尚未散尽,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然降临。
就在朝堂上下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追查纵火真凶,安抚文毓瑾之时,东厂的缇骑如鬼魅般倾巢而出。
他们手中握着一份完整的缉捕名单——正对应上那份已葬身火海的联名奏疏上所有署名的学子。
名单上不仅有他们的姓名,更是细致罗列着他们的籍贯,家眷,唯独缺了文毓瑾的。
清晨,天边刚刚吐白。
国子监号舍内,监生陈贞慧刚披上外衣准备晨读,房门就被粗暴踹开。
几个东厂番役二话不说,直接用枷锁扣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