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招招手,示意让她近前,并温声唤道:“来了多久?怎不吱声?有事寻我?”
周妙雅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轻轻置于案上。
“顾大人邀我今日去玉清观一叙。”她开口,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帖上,未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素笺上,映出顾凌云端正的笔迹,一笔一画,皆透着隽秀的风骨。
“你想去?”朱弘毅语气平静,指节却悄悄收紧,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
周妙雅垂首,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半晌,终是抬眼,下定决心道:“是,我想去,坤宁宫的事,是我利用了他,我欠他一个解释。”
朱弘毅伸手拈起那张素笺,并未展读,只两指轻捻,在指间转了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只是解释?”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
周妙雅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笃定:“只是解释。”
晨光横在两人中间,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书房里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良久,朱弘毅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去吧。”
周妙雅怔住。
她以为他会拦,会恼,会不悦,会像那日在回廊中拦下背着药箱的她,说自己会进宫面圣去请太医院卢院判亲自为顾凌云医治。
可他却只淡淡一句去吧,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王爷…不介意?”她轻声试探。
朱弘毅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正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他坦然承认,声音低哑:“我介意,介意的要命。”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微凉。
“可我不能拦。”
他缓缓道:“拦了,你心里那点愧疚就会变成刺,横在你我之间。”
周妙雅呼吸一滞。
朱弘毅指尖轻贴她面颊,声音温柔:“去吧,去把话说清楚,然后早点回家,我在家等你。”
周妙雅抬眸深深望了望他,乖顺点头:“好。”
————
玉清观坐落在城南一座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山风掠过,引得松涛阵阵。
石阶蜿蜒没入林间,周妙雅拾级而上,待走到观门前,鬓边已浮出细汗。
青黛本欲随她一同上来,却被她拦在了山脚下:“在这里守着便好。”
山门内青砖铺院,偶见往来的香客提着篮子,攥着香,往后院的三清殿走去。
顾凌云倚着院中一株老银杏树,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曳撒,怀里抱着一柄长刀,似已站在那里等了她许久。
见她提裙而来,顾凌云即刻直身,唇角勾起少有的弧度,那张被外人称作冷面阎罗的脸,只在见到她的时候,才会浮出这般温笑。
“周姑娘”
“顾大人”
周妙雅抬眸望去,见他病容已褪,面色较先前已好转许多,只是因之前伤势实在太重,他的唇色仍旧苍白。
她的声音不由放轻了下来:“山路难行,顾大人伤口可还受得住?”
顾凌云唇角微弯:“无妨,周姑娘救命之恩,顾某尚未报答。”
周妙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顾大人的命,是宁王殿下救下的,非我。”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清晰:“那几日守在榻前,妙雅不过是尽医者本分,顾大人无需挂怀。”
山风掠过庭院,扬起了她马面裙的裙角,也掀起了他靛青色曳撒的下摆。
银杏叶沙沙作响,一枚黄叶旋转而坠,恰落在两人之间。
周妙雅目光掠过那片银杏,复又抬眸望他,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顾大人说的尚未报答,实不相瞒,妙雅那番照料…存了私心。”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顾凌云脸上那抹温笑分毫未减,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澄澈如秋日山泉。
周妙雅轻轻抿了抿唇。
她努力抬眸,望向顾凌云温柔的双眼,那里没有惊愕,没有怒意,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仿佛早将她所有算计与挣扎尽收眼底。
“祖母去世前,曾见过宫中一位姓孙的女官。”
周妙雅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我需找到她,问清楚当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