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双眸紧紧盯着秦婉如:
“今夜天寒,下官实在无法安寝,不知可否…借宿在秦司典这里?”
秦婉如愣了一瞬。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只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周妙雅,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秦婉如这才缓缓抱起双臂,下巴挑高,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周女史莫不是糊涂了?”
她语气轻慢:“我与你非亲非故,连话都未说过几句,凭什么收留你?床铺湿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干,跑来扰我清净做甚?”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待秦婉如说完,她才徐声开口:“秦司典所言极是,下官与秦司典确无私交。”
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朗,续道:“然《宫规·睦谊卷》第三条有载:同僚遇急难,位高者有恤下之责。秦司典位居正七品,下官虽暂居女史,亦属宫中同僚之列。”
“今夜下官居所突发意外,被褥尽湿,无处安身,按宫规,自当先求助上官,若上官亦觉为难…”
她话锋到此,顿了顿,目光从秦婉如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躲在廊下的看客们:
“…那下官只好抱着这床湿被褥,跪至崔尚宫的值房外,静候天明。”
她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委屈:“届时下官只得如实回禀崔尚宫,道是新来女史不懂规矩,竟惹秦司典动怒,连一席干褥都保不住,实在走投无路,唯有求尚宫开恩,或责罚,或赏个能安寝的地方。”
语音落地,满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扭头看向秦婉如,有人挑眉互换眼色,有人唇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秦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妙雅搬出宫规,字字在理,若真闹到崔尚宫那去,今夜泼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可若是收留了这贱人…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的窑姐儿踏进自己房门一步?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就在这死寂僵持的当口…
“够了。”
声音不高,带着旧年积威,自围观看客中传来。
众人齐回首。
只见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贞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都是同司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田贞兰走上前来,目光看向秦婉如,又扫过周妙雅怀里那团仍在滴水的被褥:
“周女史初来乍到,就遇上此等糟心
事,确实难为。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确实也不便再添一人,不如这样,今夜你便到我房里睡,我外间尚有空榻,可容你暂歇一宿。”
话音落地,她便不再理会秦婉如,只向周妙雅微微颔首:“随我来。”
周妙雅抱紧那团湿透的被褥,侧首瞥了秦婉如一眼,只见秦婉如面色铁青,唇线紧紧抿着,终究未再开口。
她收回目光,抬脚跟上了田贞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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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毓瑾前脚刚踏进翰林院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他抬眼瞧去,只见靠窗的一张长案旁,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圈,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此文章当真惊才绝艳。”
“尤其这一句,坤维正则乾纲固,家国同理,竟出自女子手笔…”
“听闻崔尚宫阅卷时读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文毓瑾的脚步停住。
他本欲径直去自己的值房,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长案走去,目光掠过人群,精准落在长案那卷摊开的文稿上。
抬头六字颜体,墨痕遒劲:《坤维正则乾纲固》…
下首署名处,三个小楷工工整整:
周、妙、雅。
文毓瑾的呼吸滞了一瞬,半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后,竟挑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啊周妙雅…
他原以为…她是心中存着傲气,宁碎不折,才宁死不肯为他的妾。
他原以为…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想独占的稀世名画,需得锁在暗室,日日拂拭,不容旁人窥得半分。
如今看来——
她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原来是嫌他文家的庙小,装不下她的野心。
原来是嫌他状元郎正妻之位已许给康氏,给不了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