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行人进入鹰嘴峡时,天突然开始阴得厉害起来。
峡道逼仄,两侧山壁陡峭,仰首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走到这里,轿夫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
李道远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不时扫向轿帘。
高第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听着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
崖顶唿哨骤起,一声响过一声,尖锐又刺耳,从四面八方炸开!
“敌袭!”
李道远拔刀高喊。
他吼声未落,箭雨已黑压压扑下,破空呼啸,遮天蔽日。
暖轿瞬间被扎成筛子,貂皮被箭矢撕裂,金铃被打飞,一支利箭穿透轿壁,瞬间钉在小几上,酒壶应声碎裂。
轿帘猛地被掀开。
朱弘毅踉跄地从暖轿中跌出,蟒袍的前襟被染开大片的暗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王爷当心!”长安扑身来扶,肩胛却遭流箭贯入,闷哼了一声,随即倒地。
下一瞬,自山崖跃下数十道黑影,他们留着北狄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发型,身手矫健,落地无声,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直扑朱弘毅而去。
李道远的亲兵佯装奋力抵挡,刀口相撞火星四溅,却每一下都被巧劲震得踉跄退后半步。
不过须臾间,防线恰到好处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北狄人的黑影掠身而过,寒刃直逼朱弘毅心口。
一个北狄壮汉一把攥住朱弘毅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个人迅速上前,用牛皮绳将他双手捆住,用粗麻布粗暴地将他的嘴堵了起来。
朱弘毅挣扎了两下,被扛上马背。
十步外,李道远与高第勒马按刀,冷眼旁观看着北狄人得手,奢华暖轿被弃,废物宁王像货物一样被北狄人横扔在马鞍前。
领头的北狄人吹了一声短哨,数十骑铁骑立刻聚拢,挟俘虏朝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铁蹄扬尘,灰土迷眼,箭雨骤歇,山谷中只余伤兵的喘息与残风呼啸。
李道远俯身探入残轿,里面是凄惨一片,酒壶碎了,美酒撒了一地,小几歪斜,上面插满了箭矢。
他盯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高第跟上,面色犹带仓皇:“人已带走了,捆得结实,嘴也塞死了,肩胛好像中了一箭,血流了一路。”
李道远沉默。
耳畔浮起魏琰与康敏之密信中的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是尸。”
如今人虽活着,但被北狄人掳去做俘虏,跟尸也差不多了,来日传信回京师,便是第二个土木堡,天家颜面扫地。
“收整队伍。”
李道远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清点伤亡,立刻回城。”
“大人,不追了?”人群中有人大胆问道。
“追?”
李道远冷嗤:“北狄马快,又钻进了深山老林,你告诉老子,往哪条阴沟里追?”
高第会意,示意底下兵油子莫要再言语。
队伍草草收拢,伤兵被抬上了马背,死的便拖到悬崖用乱石掩埋,那顶奢华无比的暖轿被弃在了原地。
李道远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那里早不已见北狄人的踪影。
他果断调转马头,厉声下令道:“回城。”
北狄人挟着朱弘毅,在峡谷里疾驰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了一处岔道。
领头的北狄人忽然勒马,吹了声唿哨。
马队骤然停下。
一行北狄人翻身下马,将朱弘毅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而后他们退开了几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朱弘毅。
朱弘毅嘴里的布团被粗暴地取了出来,瞬间被呛出了两口血沫。
领头那人走了过来,蹲下,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厉声问他:“你,真是宁王?”
朱弘毅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问:“李道远许了你们什么?”
北狄人沉默了片刻:“五百匹绢,一千两银,还有…广宁城外三十里草场。”
朱弘毅低嗤了一声:“他根本给不了,那片草场,早被高第圈成私马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