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你该当何罪?”
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只见那摊开的奏章里,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直线,弧线,交叉的角,旁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乍一看,确实像鬼画符。
魏琰心底一声冷笑:原来真是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蠢物?
周妙雅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平静如水:“回陛下,此图并非胡画,西洋人谓之几何与物理,下官不过是借其术,以图复原当日事发现场之景罢了。”
泰和帝冷眼盯着她,仍未开口,但明显眼底倦色已经敛去,换作几分冷峭的探究。
周妙雅继续道:“若是寻常材质的鞠球,从容妃娘娘所在的位置,传到皇后娘娘所站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火盆附近的,这一点,下官以尺规量角,反复演算,皆得此果。”
随即,她微微抬首,话锋更为犀利:“而事发当日的鞠球之所以能被踢到火盆处,是因为鞠球内部藏有铁砂硝石,鞠球的重量改变了,其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此理论,下官已用两种不同材质的鞠球,验证过无数次。”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魏琰抬眼,针尖似的目光倏地钉在周妙雅的身上,黄毛丫头,满口荒唐,她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泰和帝默然一瞬,忽地低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哦?西洋人的理论?”
“是。”
周妙雅垂眸解释道:“下官曾随徐明阳大人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有幸得徐大人亲授西学。”
泰和帝自是知道徐明阳的,前内阁次辅,宁王的老师,亦曾为他讲经。
他素知宁王与这位老师的情分,师如父,弟如子,念及宁王独守辽东风雪,泰和帝胸口便泛起涩味。那是他自幼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养大的亲弟弟,如今关外寒苦,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有意思。”
随即,皇帝抬手:“那便…当场演示给朕看。”
周妙雅应了声是,随后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
早有宫人按照她的吩咐,抬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鞠球架,又搬来了一个小巧的铜火盆,并非当日的那个,只是个做样子。
她亲自摆好了位置,一个点在西,代表任容妃,一个点在东,代表皇后。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按当日的情形完整复现。
布置完毕,她回身作了一揖:“请陛下允臣选两名与二位娘娘身形相仿的宫女,代为演示。”
泰和帝颔首。
两名宫女依令就位。
周妙雅取寻常鞠球,递与西侧者,附耳低声叮嘱数语。
那宫女抬脚,将球朝东边踢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东边宫女脚前,离那个铜火盆,足足差了三尺远。
再试了一次,加重三分力道,仍是差三尺。
又试了一次,收减五分力道,亦是差三尺。
无论两个宫女怎么调整力道,那球都碰不到火盆。
泰和帝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好奇地看向场中,目光紧锁。
周妙雅又取来另一只鞠球,这只球外表看起来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入手时,她特意掂了掂重量。
她解释道:“此球内填了铁砂,重量约为寻常鞠球的双倍。”
还是西边的宫女踢球。
这次,球飞出去的弧线明显不同了,它飞得更低,更快,落点也更偏,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铜火盆的边沿上。
只听“咣铛”一声轻响,盆身晃而未倒,清音绕梁,满殿皆闻。
泰和帝盯着那球,良久未语,周妙雅却在这一瞬,从他眼底窥得风向已悄然逆转。
她见状,当即俯身,声线平稳:“陛下,北镇抚司于当日封存了所有证物,那鞠球的残骸现就存于证物房,铁砂硝石俱在,一验便知。”
泰和帝颔首,看向顾凌云:“顾佥事,去将证物取来。”
“臣遵旨。”顾凌云领旨,转身便出了殿门。
不多时,顾凌云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原来这三日,周妙雅明里赏花写字,暗里只交代顾凌云一件事:盯死证物,以防魏琰调包。
这是她跟朱弘毅学的,闲散,便是麻痹敌人最好的保护伞。
顾凌云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焦黑的碎皮,断线,还有一些暗沉沉的细小颗粒。
周妙雅接过木盒,走到御案前跪下:“陛下可传仵作查验。”
泰和帝挥挥手:“传。”
很快,北镇抚司的老仵作被带进到殿上。
他伏跪地面,仔仔细细地查验那些碎片与颗粒。
半晌,他叩首道:“启禀陛下,此鞠球残片中确有铁砂,硝石残留。这球…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霎时间,殿中静得可闻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