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创伤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她在试着走出来,而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论多久。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朱弘毅带周妙雅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西,路上行人渐多,男人肩挑着竹担,妇女怀中抱着稚子,人们扶老携幼,皆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周妙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见赶路的百姓们神色虔诚,手中皆捧着香烛,提着纸钱。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姓们要去寺庙做法事,为亡魂诵经超度。
她放下车帘,抬眸望向对坐的朱弘毅。
朱弘毅轻轻点了点头:“去奉国寺,给你爹上柱香。”
马车停在奉国寺前,朱弘毅伸手扶她下车。
周妙雅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五个大字:盂兰盆胜会。
奉国寺前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位僧人,正引着人群往里走。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走进山门,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个极大的坛场。
周妙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场,不由得怔住了。
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大殿前设五行桌案,案上用锡钵盛着盂饭,罗列着各色的时令果品,紫檀木盆座承着盂兰盆,盆内叠放了二十四色熟蔬菜,白瓷碗中清水盈盈,浮着清丽淡雅的荷花,大案正中置着一尊鎏金香炉,炉内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周妙雅正看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处吸引了。
只见大殿的另一侧,紧挨着坛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供品堆积如山,桌后立着一块块木牌,密密麻麻的,排了满满几排。
周妙雅近前几步,才看清了那些木牌上的字:
“周承山之牌位。”
“周承山长生禄位。”
“周承山将军之位。”
一块接着一块,一列挨着一列。
周妙雅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
有人捧着新做的牌位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有人跪在桌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悄悄抬袖拭泪。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来至桌前,母亲指着那些木牌,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忽然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苏州城的蒙蒙烟雨里,文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在寒山寺对着一方无字的牌位,拜了又拜。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祭拜的是谁。
周妙雅眼眶一热,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虔诚供奉祭拜的百姓,望着满殿的烟雾缭绕,整个人都在发抖。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周妙雅才开口:“二郎…”
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来供奉我父亲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们不认识我父亲,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们都记得他。”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百姓,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她父亲的人,竟自发为他立牌位,自发来供奉,自发来纪念他。
她父亲是英雄。
他为大晟流过血,拼过命,最终战死沙场。
他们记得他。
即使曾经被抹去全部的痕迹,但他们一直未曾忘却过他。
有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崭新的牌位,问道:“施主,可是要为周将军供奉牌位?”
周妙雅望着他手中那块空白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小沙弥帮她写上了周承山的名字,周妙雅郑重地接过牌位,走到桌前,亲手把牌位摆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