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晃着驶出驿馆,将那片竹林和短暂的歇息抛在身后。
欺容依旧挨着赵显玉坐,却抿着嘴,不再像昨日那般试图亲近,只时不时用泛红的眼角瞥她,又飞快移开。
徐世荆坐在对面角落,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林,似是在发呆。
宁檀玉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赵显玉看着车内这三张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驶入云乡郡内。
她们这一行动作极小,只带了金玉与五个明面上的护卫。
剩下的行囊与仆从都行至另一道商队,预备就在吴阳县汇合。
所以她们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眼球。
“要不要去瞧瞧你阿爹?”赵显玉忽的开口,却不是冲着欺容,而是冲着对面的宁檀玉。
宁檀玉稍有些意外的睁开眼,愣了半晌:“不必……”
她嗯了声,还是从落雁姨口中知晓,宁檀玉的生父竟是云乡郡郡守的侧室。
怪不得他那表哥对于宁檀玉的选择,除去几分讥讽外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啊!那回乡见过阿爹后再说……”赵显玉有些意外他的选择,但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不再劝说。
马车摇摇晃晃,距离吴阳县越近,她的心就跳的越快。
阿爹。
赵显玉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没发现身旁的欺容不动声色的整理了自己的衣襟。
就连徐世荆手中的书看了近一刻钟,却没翻过去半页。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小半日,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在车厢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吴阳县的轮廓已在天际隐隐约约。
赵显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欺容脸上。
他似乎已从早间的气闷中恢复了些,只是眼睫低垂,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指,那几颗燎泡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心中后知后觉的涌上些愧疚,她牵起他的手,“还疼么?”
欺容肩膀一颤,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向上挑的眸子此刻水光莹莹,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他嘴唇动了动,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将她的手指握住,力道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显玉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
徐世荆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那卷书册静静摊在膝头,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瓷人。
而宁檀玉……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和欺容交握的手。
他的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潋滟的水色,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幽潭。
见赵显玉望过来,他苦涩的勾了勾唇,那是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又合上了眼。
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
他还能忍多久呢?
车厢内的闷热感更重,冰鉴里的冰也化成了水,在马车的颠簸之下时不时撒出来几滴。
金玉在外头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女郎,再往前三里,便是吴阳县界碑了。”
“知道了。”赵显玉应了一声,只觉手心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抽回手,欺容的指尖在她掌心留恋般的轻挠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车帘。
近了,更近了。
马车缓缓减速,驶过那道古朴的旧石碑。
吴阳县三个字,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她飞快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也不知道阿爹现如今如何了,有没有原谅她离家前的不懂事。
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赵显玉的心上。
离家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
门前挂着的灯笼已经换上新的,在一片清灰的瓦房里格外显眼。
“女郎……可是女郎回来了?”早就候在门口的周爹爹一瞧那护着马车的护卫们,他先是愣住,随后又惊又喜地朝院内喊起来。
赵显玉扶着金玉的手下了车,双脚再次踩在吴阳县的故土上,竟有几分虚软。
她尚未定神,一道虚弱又隐含激动的嗓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