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种情绪裹挟。
城中的富户,士绅,以及一些手握实权的中低层官吏,想法更为复杂。
她们同样恐惧瘟疫,担心家业,但更关心的是未来的政治风向。
五王若真的倒下,秦州乃至整个西北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洗牌。
她们该押注哪一边?是继续观望,还是尽早向看起来更得民心的世女示好?抑或是……暗中向王都那边递送投名状?
各种暗中的串联,试探,交易,在茶楼,私宅,乃至烟花之地隐秘地进行着。
赵显玉和徐世荆收到的各种问候和馈赠越发频繁,内容也越发露骨。有人直接送上厚礼,只求世女庇护。
有人拐弯抹角打探五王真实病情和世女后续打算,更有人隐晦暗示,手中有些力量,可供驱策,但需合适价码。
赵显玉一一应对,该收的礼,收下,记好。
该打发的试探,滴水不漏地挡回。
该接触的力量,谨慎地保持联系,却不给明确承诺。
她在编织一张网,一张尽可能将秦州城内不稳定因素笼络或控制住的网。
她深知,在阿母那边尘埃落定之前,秦州绝不能内乱。
而这一切的暗流汹涌,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那方守护着宁檀玉的小院之外。
宁檀玉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或许是因为五王病危的消息传来,让他意识到赵显玉肩上的担子更重,他不能再添乱。
或许是沈良之从郡守府取回的珍稀药材中,有对症之物,调理起了效果。
又或许,仅仅是赵显玉每日无论多忙,总会抽时间陪他说话,
握着他的手,感受腹中孩子偶尔的胎动,那真实的温暖和期待,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能下床走动了,在仆从的搀扶下,每日在院中慢走几圈。
脚踝的浮肿消了一些,腰背的疼痛也有所缓解。
他开始重新接手一些简单的内务,比如核对每日送到侧院的物资清单,安排有限的几个可靠仆役的活计。
做些事情,反而让他觉得充实,不那么像个累赘。
欺容依旧每日去病坊帮忙,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药味和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日渐沉稳明亮。
他学会了辨认更多的草药,甚至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
他还会将病坊中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讲赵显玉听,比如某个老爹爹终于退烧了,比如几个孩子喝了新药方后不再哭闹了。
他刻意过滤掉了那些过于惨烈的画面,只讲述微小的希望。
“显玉阿姐……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丫头,把她舍不得吃的半块饼子,硬塞给了我,说谢谢我给她阿母喂药。”欺容一边小心地替赵显玉轻按着肩,一边说道,眼里有光,“她手脏兮兮的,饼子也硬了,可我……我觉得,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赵显玉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长大了。”
欺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却又强行忍住,扬起一个笑容:“我才没长大呢!等宁郎君生下孩子……我也……”
赵显玉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你也……你也怎么样?。”
“我也要生!”欺容大言不惭。
两人说笑间,宁檀玉端着汤推门进来。
“玉娘和……欺郎君也用一些吧。”赵显玉急忙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很自然地握住宁檀玉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
“在说孩子……。”赵显玉柔声道,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之上。
近日,胎动似乎明显了些。
赵显玉掌心传来一阵轻微而奇异的悸动,像是有条小鱼在轻轻顶撞。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和巨大喜悦的情绪,如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是她的孩子,她血脉的延续,在这绝望之地顽强孕育的生命。
“他……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宁檀玉眼中盈满温柔的光,“最近动得多了些,许是知道母亲辛苦,在安慰你呢。”
赵显玉眼眶发热,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宁檀玉的腹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信号。
这一刻,外界的腥风血雨,权力的倾轧算计,仿佛都暂时远去。
只有掌心下这真实的悸动,和眼前人温柔的注视,是她此刻唯一想牢牢抓住的珍宝。
欺容指尖微微蜷缩,片刻之后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良久,赵显玉直起身,抚摸着宁檀玉的脸,低声道:“檀郎,谢谢你,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和孩子,都这么坚强。”
宁檀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玉娘,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扛着这一切,让我和孩子,能有希望,有未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和孩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生死同命,荣辱与共。”
赵显玉重重点头,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灯火温暖,希望如豆,虽微弱,却顽强地亮着,仿佛在昭示着,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终将到来。
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潜藏着决定胜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