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静了一瞬,周主簿的声音传来:“回殿下,来换药的大夫已候在门外。”
“不必,让我来就是。”赵显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我就在此处守着阿母,让大夫将东西送进来就是。”
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堪称至孝。
周主簿没有丝毫犹豫,应了声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床上之人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赵显玉就着窗台缝隙钻进的破碎天光,她抬眼看向阿母。
她脸色是精心修饰过的惨白,但嘴唇的干裂与青黑的眼下并不似作假。
屋内的苦药味渐浓,香炉里甚至燃着檀香,伺候的下人并不上心。
绷带下的伤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演给某些人看的戏码。
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徐执真在城门拦截,是示威,是警告,更是试探。
或许还带着几分自得。
郡守府如今被他的人把守得如同铁桶,连她这个世女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门外,阿母身边,究竟还有几人可信?
方才周主簿在门口比的那个三,是什么意思?三更?三天?还是……三个人?
一根一根丝线在她心中缠绕,她想抽丝剥茧,却迟迟找不到头绪。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大腿处被马鞍磨出的伤口因为她的走动开始火辣辣的疼。
这甚至让她冷静下来。
她不能乱,更不能慌。
不多时,周主簿亲自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仆从。
赵显玉接过水盆,低声道谢,却在她转身欲走时,轻声开口:“主簿留步。”
周主簿脚步一顿。
赵显玉拧干巾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阿母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周主簿能听清:“我入城时,见一醉卧街头的乞丐,脖颈有紫黑斑痕,面颊潮红,不似寻常酒醉。
不知主簿……可曾听闻?”
周主簿端着水盆的手微僵,抬眼飞快地看了赵显玉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床榻上紧闭双目的中年女人:“回殿下,秦州苦旱,……未曾听闻有过瘟疫,那乞丐……许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城门守备自那日遇刺后,往来行商盘查更紧,流民更是不准许靠近城门半步,您慎言。”
自阿母遇刺之日?
那岂不是半月之前?
格外森严的盘查,是为了捉拿刺客,还是为了封锁消息,或者……两者皆有?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多谢主簿了。”
“是。”周主簿躬身退下,带走了那名仆从,轻轻合上了门。
室内再次只剩母女二人。
赵显玉将雪白的巾子放回盆中,指尖在微凉的水里浸了浸。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被黄昏晕染成一片晖色。
屋内昏暗,她走到烛台前,火光跳跃之时,外面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周主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声音微沉:“殿下,晚膳备好了。”
赵显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俯身,声音微不可闻:“阿母,我去去就回。”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赵显玉看见她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她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出去。
周主簿垂手立在门外,身旁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仆从,皆是低眉顺眼。
赵显玉目光扫过她们粗糙的手和过于沉稳的脚步,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仆从。
“殿下,请随我来偏厅用膳。”
“不必麻烦,我在此处用即可,守着阿母安心些。”赵显玉淡淡道,目光落在食盒上,“有劳主簿了。”
周主簿似乎早有所料,示意仆妇将食盒提进屋内。
简单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干净。
赵显玉坐下,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外廊下的动静。
那两个仆妇放下食盒后并未离开,而是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