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郡守府,赵显玉和徐世荆都沉默良久。
计策成功了,甚至比预期的效果更好。
三千赤翎军先锋不成而溃,折损数百,余者士气尽丧,短期内再无威胁。
秦州的西面屏障,暂时稳住了。
但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徐世荆派出的老手确认了独孤松处理掉部分士兵的行为。
但赵显玉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利用了对瘟疫的恐惧,达成了战略目的,却也间接导致了数百条生命的消逝,尽管其中很多可能是敌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权力和计谋的冰冷与残酷。
它们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却也轻易便能碾碎其他的生命,无论那生命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后悔吗?”徐世荆看出她眉间的郁色,轻声问。
赵显玉站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后悔。若让他们进入秦州,死的会更多,只是……世荆,这条路走下去,我手上沾的血,会越来越多吧?”
徐世荆走到她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理性的分析或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才道:“那就记住这血的重量,将来坐在那位置上时,每次落笔,每次决断,都想想这重量,让它成为你的枷锁,也是你的……戒尺。”
赵显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些许迷茫已被更深的坚定取代。“我明白了。”
黑风峡的胜利,虽然隐秘,却极大地鼓舞了秦州上下的士气,也缓解了西面的直接军事压力。
赵显玉和徐世荆抓住时机,一方面继续全力抗疫,巩固民望。
另一方面,加快整合秦州资源,训练新募的乡勇,加固城防,并将更多可靠的人手安插到各级岗位。
与此同时,王都方向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赵时青利用赤翎军先锋意外受阻,主力被迫调整部署的时机,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她将秦州瘟疫的惨状,朝廷的冷漠,五王赵时青遭构陷遇刺的真相,以及独孤松先锋军疑似感染瘟疫溃退的消息巧妙结合,写成檄文,散发四方。
檄文痛陈今上赵时宁“宠信奸佞,戕害手足,漠视生民,祸乱朝纲”,宣称自己起兵乃“迫不得已,清君侧,安社稷,解民倒悬”。
这篇檄文笔锋犀利,情感充沛,加之有秦州百万生民的血泪和“瘟疫”这把双刃剑作为佐证,极具煽动性。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许多本就对赵时宁近年所为不满的地方官员,军中将领,士林清流,态度开始明显倾斜。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势力,也开始暗中与赵时青接触。
赵时宁又惊又怒,连连下旨斥责赵时青妖言惑众,犯上作乱,并调兵遣将,试图围剿。
然而,军心已受影响,且赵时青用兵老辣,稳扎稳打,并不冒进,双方在王都畿外围形成对峙,互有攻防,但赵时青隐隐已占据上风。
更让赵时宁焦头烂额的是,秦州这个瘟疫之地,竟在赵显玉的经营下,渐渐恢复了秩序,瘟疫得到控制的消息也开始传出。
赵显玉仁孝贤德,勇于任事的名声,随着那些从秦州逃出或经由商路传来的消息,越传越广,甚至盖过了她世女的身份,成为某种逆境救星的象征。
这对赵时宁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
内忧外患之下,赵时宁的性情越发偏执多疑,对朝臣动辄斥骂,对宫人严刑峻法,连陪伴她多年的内侍也遭受斥责。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下,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王都上空,镇东侯江姜,在巡视前沿营寨时,遭刺客暗箭射伤!
箭上淬有剧毒,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已昏迷不醒,无法理事。
赤翎军顿时群龙无首,各部将领互不服气,争论不休,攻势为之一滞。
消息传到秦州,赵显玉正在陪宁檀玉用安胎药。
她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与坐在对面的徐世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了然。
江姜遇刺,绝不可能是什么流矢或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阿母,或者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是一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的棋。
直接斩掉了赵时宁在军中最锋利的一只爪子。
赤翎军一乱,王都防御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果然,数日后,赵时青的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到。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江姜伤重,军心已乱,时机已至,不日将总攻。
秦州乃根本,万望稳守,以待佳音。”
阿母要总攻,决战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赵显玉捏着信纸,心跳如鼓,既有大战将至的紧张,也有即将看到曙光的激动,更有对阿母安危的深深忧虑。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战。
“传令下去,”她收起信件,挺直脊背,对肃立一旁的徐世荆和闻讯赶来的徐执真沉声道,“即日起,秦州全境进入最高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