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主事,您几岁开始学镗工?”
“七岁。”
“谁教的?”
“我爹。”
“您爹是干什么的?”
“镗工的。我爷爷也是镗工的。我太爷爷也是镗工的。”
“镗了四代?”
“对。四代。”
周用济记着记着,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公输英。
四十一岁的公输英,头里已经有了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公输英看着他。
“怎么不问了?”
周用济说:
“公输主事,我……”
公输英笑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嫁人?”
周用济的脸红了。
公输英说:
“我没嫁人,是因为没人敢娶。”
“没人敢娶,是因为我手上有茧。”
“手上有茧,是因为我干活。”
“干活,是因为我喜欢。”
“喜欢,就干。”
“干了一辈子。”
她拿起那根柚木拉杆,递给周用济。
“这个,你认识吗?”
周用济接过拉杆,看了半天。
“这是……木头?”
“对。柚木。”
“干什么用的?”
“拉膛线的。”
“膛线?”
“枪管里的线。”
周用济看着那根拉杆,看着那些嵌在木杆上的铁片,看着铁片上磨出的刃口。
他忽然想起他叔周用锡说过的话:
“公输英,是大夏最会镗东西的人。”
他问:
“公输主事,我能把这个写进报纸吗?”
公输英说:
“能。”
“怎么写?”
“就写:一个女人,用一根木头,镗出了八丝。”
承平五十年四月初九。
京师,国子监。
一位白苍苍的老者站在监生们面前。
他是陈敬之,八十六岁,当年顾炎武的同门师弟,承平三十三年那场联名上书的最后一位在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