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嘴唇微微白,想说没有,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
若不是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将后半段粮道拱手让与韩澈,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会吗?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给出回答。
原来,岐国并不只是她高高举起的理由。
有时候,也是一面她拿来遮掩私心的旗。
她并不是不知百姓,不知大义,可她也并非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全无杂念。
想到这里,女帝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痛的从来不是韩澈那一句句诛心之语,而是她忽然现,韩澈的那一句句诛心之语并不存在误解。
只是因为韩澈太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才会说得那般准,那般狠,那般一针见血。
他知道她这些年怎么撑过来的,知道她在王兄离开后是如何一步步坐稳这个位置的。
知道她怕什么,守什么,舍不得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最后才会用那样的口气,说出那句叫她根本无从闪躲的话。
“我希望你能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看我。”
女帝怔了怔,这句话,她方才听得见,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直到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那句话才像是绕了个圈,重新落在她心上。
面对岐国的问题时,站在女帝的角度看他。
她以前,真的看过吗?
似乎并没有!
她自诩公私分明,岐国之事,当为岐王处置。
她只看他的野心,看他的布局,看他的势力,看他在蜀地如何扎根,看他一步步将安重霸推出来,看他如何借乱世而起,如何将一盘盘棋局下得滴水不漏。
她当然知道韩澈心里有她,可她更相信,一个想要且有资格逐鹿天下的人,不会真的为了一人而停步。
所以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韩澈是韩澈,岐国是岐国,这两者不能混在一起。
只要她还顶着“岐王”这个身份,就必须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韩澈却反过来问她:若你的出点当真是岐地、是岐人、是太平,那你为何不能看看我是不是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一问,比任何情话都更致命。
因为它绕开了她所有能够防备的地方,直接撞进了她最深处那套用来安身立命的逻辑里。
她以前之所以拒绝韩澈借兵,之所以时时提防韩澈,不是因为不动心,恰恰是因为太动心。
所以她才一定要给这份心意外面套一个更大的东西,叫作“岐国”。
只要岐国还立在那里,她就可以把所有动摇都压下去。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她不愿,而是不能。
不是她不信,而是不能信。
不是她舍不下,而是岐国不许她舍。
可如今,韩澈偏偏将那面大旗给扯了下来。
还不是粗暴地扯,而是以她也无法否认的大义,将它从根子上动摇。
若天下一统本是大势,若太平盛世当真高于一国之名,若岐国终有一日也该让位于岐地,让位于天下。
那她以前用来拒绝韩澈的一切,又还剩多少份量?
“啪。”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女帝低头看去,才隐约感觉到双眼传来的酸楚。
她愣了愣,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自从王兄离开,自从她坐上这个位置,她便学会了不哭。
人前不哭,人后也少有。
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