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苍玦入内,烈帝直切肯綮:“东西可带来了?”
苍玦双手呈上紫檀木匣。
玄烈帝启盖,目光一一扫过匣中之物:
画押供词、调拨令谕、尾契残卷,乃至同兴票号的汇兑折页,件件确凿。
玄烈帝展开供词,细细阅览。纸上所陈,触目惊心。
玄玉两国交恶数载,除皇家来往之外,民间货物俱在禁绝之列。然禁令再严,也挡不住利字当头。在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边防之下,早有一条由承和商号暗中操纵的“黑线”通路。它以高价倒卖玄国物料予玉国,又自彼处换回香药金银,其利惊人,逐年滋长。
此暗道之所以长存,必已寻得一处通天的庇护,借道皇权,则是最好的遮掩。鸿胪寺是最易落笔之处。杜思礼朱笔一挥,将走私物批作“旧贡折返”或“祭礼余物”,有了这层皇家的封条做幌子,沿途州县关卡见印如见君,便无人敢拆箱核验。
两国禁运,民间偷运些茶米尚可视作小利之端,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但万万不曾想到,官铁与火油竟也夹带其中,且借的是兵部军需之道。
北境与南境大军驻扎,兵部岁岁调拨粮草辎重。透过军需司放行,便在这些浩浩荡荡的军令中,做起了“夹带”的文章。挂着“兵部急运”大旗的辎重车队里,只需将几十车私货混入其中,外覆军布,内藏祸心。那是大玄的军车,走的是官家的驿道,运的却是资敌的利刃。
待到了边境,军需入库,私货便趁夜色如流水般泻入黑市,换回玉国的香药金银。再趁军车空载北返之际,将这些泼天富贵装填入内,一路畅行无阻运回京师。军旗所至,百姓避让,却不知旗影之下,竟藏通敌之祸。
此事本隐秘至极,直至玄玉议和,筹办互市。
互市一开,便需另立新规,设六部共管之渠。旧路归新,货路重丈。凡纳入互市者,其货物来源、去向、仓储旧档、渡口税册,皆需一一清点、比对上报。旧账新账一并翻陈,务求严丝合缝。
往岁三五年的货册仓单,若有丝毫差池,定难逃互市督官之眼。私账做得再精,也瞒不过六部会审。尤其是官铁、火油这等军国重器,一旦仓册对不上数,年份衔接有误,轻则治以渎职,重则定为通敌。
届时,何人放行、何人纵容、何处做了手脚,届时皆会显山露水。故而,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先谋刺凤仪公主,意在毁两国之约,阻互市之行。一计不成,便只好抢在互市开启之际,将旧账焚烧殆尽。清江渡、石盘渡、黑水渡大火,名为意外走水,实则为灭旧痕。杜思礼唯恐督查时从残迹中翻出火油罐、铁锭、旧货票等悖逆之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诸渡口的旧库,以此断尾求生。
玄烈帝的目光从那份按压过的口供上缓缓移开:“……这些,便是他临死前的全部交代?”
烛影微晃,他眉宇间压下一层沉阴。
苍玦未答,只俯身拢袖。
“你隔了一日才呈此物。”玄烈眸光压下几分,语带深意,“若真只有这些,你何须斟酌?”
一句话,将苍玦的迟疑无声剖开。
苍玦垂眸,沉声道:“杜思礼,只说了他能说的。”
玄烈帝收起案上纸册,合上匣盖。
“杜思礼区区三品寺卿。”他语气平静,“能调兵部军需、能动地方关卡、能压住巡防,还能让承和年年无虞……放眼朝野,能做到这些的人,屈指可数。你心中,可有人选?”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苍玦神色不动:“兹事体大,没有确凿证据,儿臣不敢妄言。”
半晌,玄烈帝终是开口:“要定祸首,确需铁证如山,不可捕风捉影,你且暗中接着查。但军需漏洞,一日不可留。此番便拿‘承和’开刀,将这毒瘤剜了。”
玄烈帝重新坐回御案,指尖轻叩案面,每一下都敲在深渊边缘。
“此事会交由都察院具体查办。承和查抄,涉案掌柜,诛。军需沿线私通之吏,斩。兵部、鸿胪寺涉事官员,按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留情。”他眸光微聚,“至于这历年所贪之巨万银两,连底皆抄,悉数充入国库。”
苍玦立于阶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聚起:“父皇,若只斩枝叶,难道不会打草惊蛇?不动根基,只怕春风吹又生。”
玄烈帝叩案的指尖顿住。他抬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隔着御案幽幽地落在苍玦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你带兵多年,讲究令行禁止,是非分明。战场上黑白分明,杀伐决断容不得半点沙子。可朝堂不是战场。”玄烈帝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舆图前,背对着苍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治国之道,不在‘清’,而在‘浊’;不在‘分明’,而在‘平衡’。”
“你以为这棵树的根基是人吗?没了‘承和’这条运金的暗河,没了军需司这条借道的便路,那背后的‘根基’便断了供养。无财不足以养士,无利不足以聚党。断了财路,便是抽了筋骨。”
苍玦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玄烈帝逼视着苍玦,字字珠玑:“皇子可敲可压,却不能杀。权臣可削可夺,却不可尽废。”
“底层杀,以正国法;中层清,以换新血;上层敲,以制其心。”
“有些把柄,攥在手里引而不发更有用。这,才是大局。”
苍玦胸腔一紧,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良久,苍珏深深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儿臣谨遵圣训。”
圣意既决,雷霆便至。
华槿的预感并未有错,不过数日,一道明发上谕便震动了整个玄京。
“承和商号狼子野心,罔顾国法。勾结奸吏,私通关隘,偷逃税银;更兼囤积居奇,垄断南北货利,致使物价腾贵,民生多艰。其以巨万金银贿赂有司,败坏吏治,其心可诛,其罪当斩!兹查抄承和及其分号,家产悉数充公,以平民愤;涉案首恶,即刻问斩;涉事官员,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既已下诏,想必是杜思礼的供词坐实了铁证,但这道圣旨妙就妙在,重锤全落在“贪腐”二字上。将一场朝堂夺权之争,化作了一桩巨额贪腐案。
于百姓,是惩治奸商,大快人心;于百官,是敲山震虎,警示廉洁;于国库,那抄没的巨万家资便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赃款自当充公。
灵儿从外头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街上的景象。
连日来,刑部与都察院雷厉风行,朱红封条交叉封死了那些金漆大门,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披坚执锐的甲士。礼部、兵部、户部……接连有人被摘了乌纱,甚至省了过堂的程序,直接下了诏狱。
最为壮观的,莫过于抄家的那两日。那一车车被查封的现银与金器,沉重得压坏了青石板路,车轮辘辘,发出沉闷的声响,连绵不绝地驶向国库。
华槿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她此番倒从玄烈帝身上,窥见了自己父皇的影子。天下帝王心术,果然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