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到厚重的衣袍层层压在他受刑未愈的背脊上,将三十军杖的伤牢牢裹在里头。但凡稍有动作,衣料便会磨砺皮肉,灵儿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披着斗篷立在门廊下,指尖绞着衣角,那尚未复原的面色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灵儿不知为何觉得王妃来了玄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太一样。
“一路小心。”王妃声音轻软。
“放心。”王爷应得极淡,伸手在王妃发顶轻轻一按,像是交代,又像安抚,“撑得住。”
灵儿歪着脑袋,暗自赞叹:
景美人美,立在一处,真真是一双璧人。
王爷转身登车,动作间难掩一丝滞涩吃力。
王车四马并辔,黑漆沉金,车前仪卫列队肃立,北定王府的定字旗猎猎作响。
飞白受刑最重,王爷体恤未令其随行。见王妃放不下心,灵儿便主动提请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冬末天未暖,玄京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虽按制主军不可入城,今日押报的也不过百余精锐武卫,可这一支从风雪杀伐中归来的仪仗,仍足以惊动半座玄京。
百姓沿道两侧站得密不透风,或捧香花,或摇彩绸。孩童踩着大人脚背往前探头看热闹。文武官员、礼部仪仗在城道两旁列班,旌节森然,如林如海。
“玄霆军回来了!”
“北定王要来了!”
“听说这一战斩了铁勒大将!”
各种传言随风乱飞,越传越热。
灵儿跟着王府亲卫护在王车两侧,随王府仪卫缓缓逼近北门。
忽有人高喊:“王爷到了!”
那声音像火星落进油锅,整条城道轰地沸腾起来。
灵儿只觉耳边一瞬震得嗡嗡响,百姓山呼如潮。
王车停稳。
典仪官嗓音雄浑,唱道:“北定王镇北大将军,到!”
侍卫将车帘从外掀开半寸,灵儿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见苍珏一手扶着车壁,从车中缓缓下了榻。
他立于玄京冬风之中,身形如孤松又似寒锋。
他在城门前立定,整个人就把这方寸天地撑住了。
天光自高处倾泻下来,将他周身映得一层淡亮。
灵儿眼里,旁侧文臣武将、礼部仪仗,尽数被他气势压淡了颜色。
百姓齐齐跪倒。
灵儿也忍不住挺直背脊,随即背上一阵抽痛。
城楼上的钟鼓忽然齐鸣,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沉又叠叠,像从地脉深处滚来,一下又一下。
很快,旗影自薄雾中浮现。
灵儿望去,百余骑整肃如一。
黑甲铁骑银枪成列,玄霆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斜飞的白霜纹,在天光下都带着肃穆。
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
灵儿第一眼便看住了他。
那将军一身黑甲,眉目峻冷,肩背宽直,他斜提着一杆长枪,枪身由玄铁锻就,唯枪尖那寒银在日光下冷芒夺目,英气逼人。
他抬眼扫过城门,神色却热烈有光,却不显张狂。
他一勒缰,铁骑齐止。
马蹄踏雪,整齐地收在玄京北门前,杀气如潮水般压到近前,又收束成一线。
灵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好凶。
……也、也好好看。
那将军目光往列队处扫了一圈,视线淡淡掠过时,灵儿不知缘何紧张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执缰叩首,声若霜刃:
“末将前峰镇将军岳轩,押玄霆军凯旋军报、战功册与印信,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