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元玺怎么也不相信,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城,只为做这些无用之事?
但暗卫带来的消息却又做不得假。
那男人每天只是在各家衣庄跑来跑去,就足够消磨掉他全天的时间。
蔺元玺当然也拿来了他在衣庄里订下的衣裳单子,寻常的日夜服订了几十套不说,在山里住着,竟也需要用到颜色鲜艳的礼衣吗?
全都是女人的款式……
啊,是给那位订的吧?
真把自己当小婢女了?
蔺元玺对瑀的感官,相当复杂。
那位太女殿下也就算了,蔺元玺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她是非人生物,因此主动避免去靠近。
但瑀呢?
理智上,蔺元玺大致明白,他应当和自己同族,姑且是在什么地方丢了性命,才会成为那位太女殿下的身边人吧?
但情感上而言,这么算来的话,那瑀岂不是算作自己祖宗的祖宗?
要他对着那么一张脸喊祖宗,实在是太过难为他了。
“唉……”蔺元玺按着额头,挥挥手叫暗卫退下,“罢了罢了,今后他若还做这等事,便不用同本殿汇报了,浪费时间。”
都水使者那边递来的帖子还没看完,蔺元玺手边还一堆杂物,瑀想做什么与他何干,就算他知道了也管不得,毕竟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生物。
倘若到时候事端降在他头上,他只管推给什么神神鬼鬼便是。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屁事,你不去找它,它偏来找你。
假若蔺氏现在要亡,他怎么也得挣扎挣扎才行。
对于蔺元玺的想法,瑀是全然不知。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感想或评价。
毕竟在他眼中,蔺元玺的作用同驾着他和小穗离开天山的马车差别不大。
他急急忙忙给小穗置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站在小穗住的偏殿外头正欲抬脚,却又顿了顿,出神地透过那一小片发着亮的窗柩看了又看。
今日,有个男人来找小穗了。
那人长得很特别。
非要瑀来形容的话,他只能说得出——
有帝王之相。
这样的描述,他曾经听过千万次。
在他还是世子之时,在他的母族娘亲还没因痨病死去之时,那时的他,被可汗看重、被身边人吹捧着,自以为自己便是下一代王。
等到他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遇到齐穗。
那个有着一双猩红双眸的女人,那个第一面便看穿自己的女人。
在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母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王之后,金瑀几乎是立刻、毫不迟疑地放弃了这个夙愿。
那能称之为夙愿吗?
从未坚持过的事情,甚至连目标都算不上。
金瑀只是麻木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份往前走而已。
他是个胆小的人,他是个愚钝的人,他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那时的太女殿下,指着金瑀的胸口,撑着脸,百无聊赖道:
“你真是个完全没有才能也没有气运之人,真是罕见,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用之人。”
于是那时,金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待在齐穗身边,将自己打碎。
太女殿下是个懒惰之人。
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手,为她束发喂食,像喂养动物;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眼口,替她看过那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有时,金瑀又会变成取悦她的工具,于房中做些不可置于天日之事。
金瑀觉得有些可耻,却又沉醉于守护在太女齐穗身边的日子,那日子让他从麻木的人偶中脱身,变成活生生的人,又让他从人的身份变成只会取乐的动物,抛却这世间一切烦恼。
怎么会那般快活又幸福,简直像天上的日子似的。
那时的他,会否就是下一个严肆?
小穗,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是金瑀吗?
如果那个男人比瑀更像金瑀,小穗会转头将面前这个怪物抛弃吗?
金瑀痴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柩便那一簇小小的的灯火,几近不敢抬脚,不愿去面对那个小穗。
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小穗。
可是身体就像冻僵了一般站在原地,不想前进却也不想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