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不是那种哗啦啦掉眼泪的架势,是水汽慢慢漫上来,把眼眶浸得发红、发涩。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浑身上下一股子拧劲儿。
泪水在眼底无声地打着转,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坠落。
他惯常的威严,那些她曾经依赖的管束,此时此刻都化为尖锐的倒刺,空气里,全是他余怒未消的气息。
哭有用吗,哭小男孩就会回来吗?不会的,陆庭洲漠然的甚至是得意的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了。
舒坦。
他背过身去没理会,但凭她闹,走到阳台,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声音隔着门玻璃传过来,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程不喜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他独断专行的味道,气得肝儿颤-
陆氏集团背后的公关团队出马,造黄谣这件事在网上找不到一丝痕迹,可学校里面关于程不喜的身份已经传开了。
除了眼馋艳羡,就是畏惧,尤其是之前在网上跟风讨伐的那批人,生怕哪天就收到律师函,故而战战兢兢,在学校看见她都绕道走。
一半怕她,一半巴结她,阵营就这么划分开了。
曲亦娇休学了,学校给了严重的记过处分,隔壁姜扬下场也同样,只是康宁药业集团从此以后的生意订单,他们家估计是接不到了,姜父差点没给他筋扒了。
新公寓像个镶金边的笼子,窗外天渐渐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顶灯,暖黄灯光漫在地板上,好似一滩融化的黄油。
程不喜蜷缩在沙发的三角区,陷在软垫中,恹恹无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照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公寓暖气很足,她却总觉得冷,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抱枕一角,攥紧了又松开。门锁的电子音偶尔响起,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无非是大哥叫过来做饭的保姆,以及添置家具的女工。
联系不上宁辞。
电话反反复复拨过去,机械的电子女音,一遍遍说着您呼叫的用户无人接听,用户正忙。
门外有保安,她出不去,想起上回她消失那天,现在总算知道宁辞当时联系不上她是什么感受了。
要疯。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她眼珠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
陆庭洲走进客厅里,就看见这样一幕。
妹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只病恹恹的猫。脸埋在抱枕和毯子之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缕黏在嘴角,也没伸手拨开。
偶尔眨一下眼,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胸口起伏的弧度很浅,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一点点枯萎下去。
走近时,她明明知道,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照样蜷缩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屋内某处,仿佛他只是空气。
陆庭洲绷紧牙口,漠然地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缓缓蹲下来,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孰料指尖还没碰到发丝,她就偏头躲开,用力往里缩了缩,动作不大,但拒绝得干脆,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
“——”
他的手指就这样僵在半空,喉结动了动。
闭眼两秒,沉吸一口气,再吐出,“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关你什么事?我明明自己都不在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仇的是那束殃及池鱼无辜受累的鲜花,旧恨绵绵,恨的是自己前尘弱苦,无父无母无靠无势,小小年纪好似浮萍杂草一般。
程不喜越想越气,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突然抓起手边的抱枕狠狠朝他砸去。
棉布砸在他胸口发出闷响,砸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两天不见,消瘦了一圈。
“走开!”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带着明显的哭腔,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大哥冷漠立在原地,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想要欺身安抚,却换来更强烈的厌恶。
“别碰我!”她突然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狼狈倔拗至极。
抓起另一个抱枕抱在胸前,像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眼泪把前襟浸湿了一小片,布料黏在锁骨上,随着抽泣轻轻起伏。
“你怨我?”
“你怨哥哥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对吗?”
短短两天,她给备注是狐狸的青年打了无数通电话,大哥不是不知道。
可小男孩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为了前程不要你,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舒坦。
“对!我怨你!你凭什么扔掉我的东西?他们喜欢造谣,随便他们说去好了,我都不在乎,你凭什么跳出来!?!还把我关在这里,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平时软乎乎的嗓音,黄鹂鸟一样,此刻却尖锐不堪。
陆庭洲气笑了。
他越发认定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断了也好,省的日后聒噪。三流的品貌,乏善可陈的家世,放在普罗大众里都平庸的货色,这辈子有幸能和他最宝贝的妹妹攀上话,值了-
夜里睡得半梦半醒,感觉身子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