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刚入朝,对这些事还不熟悉。不敢妄言。”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如清,你比孤想象的,更谨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挺拔的树。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苏如清耳中:
“如清,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
苏如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深深一揖。他的袍角擦过地面,出轻微的窸窣声。
“臣遵旨。”
窗外,阳光正好。
一只麻雀从竹叶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酉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还是那条窄巷,还是那家不起眼的茶楼。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几蓬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永远干不了。
茶楼的门面很小,两扇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几乎分不清。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最后一个字是个“茶”字。
苏如清推门进去。
一楼的大堂里只有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着头喝茶,谁也不说话。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苏如清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是他每次来的地方。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得很低,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见外面的巷子。
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一两朵小小的白花还开着,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下,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那些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天光云影。
洒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那些瓦片层层叠叠,像是鱼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洒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轮廓上,那墙太高了,太高了,高得让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横在天边的一道伤疤。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今晚去哪里过夜。
它们不知道这巷子里坐着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人等的是什么。它们只是叫着,跳着,然后一齐飞走,消失在暮色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小伙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一百次,也不会记住他的脸。他走进来,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如清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通兑的,五百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把银票推到桌子中间,用食指轻轻按住,推过去。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银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苏如清看见了。
苏如清道:“我要查一件事。”
中年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苏如清脸上。
苏如清继续道:“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近三年的账目,每一笔,都要。”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重,重得像窗外的暮色。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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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不好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如清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中年人又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张银票,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了一百遍。
“一个月。”他道。
苏如清摇了摇头:“三个月。”
中年人看着他,有些意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钉子一样的光。
苏如清道:“我不要急的,要准的。三个月,慢慢查,查清楚,查仔细。人名,地名,数字,都要对得上。一个都不能错。”
中年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道歉,也没有道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像是一条细细的金线,在天边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蛰了一下。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