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李家屯,并没有因为太阳的落山而凉快多少。
白天那股子把人往死里烤的燥热,像是全部钻进了泥土和砖缝里,到了晚上又一丝丝地往外冒。
空气黏糊糊的,像是化不开的稠粥,贴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心里慌。
院子角落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得撕心裂肺,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癞蛤蟆粗哑的“呱呱”声。
晚饭是我煮的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
李雅婷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加上身体虚弱,破天荒地没有推辞,安安静静地把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她死活不让我洗碗,说自己已经好了,硬是把我赶出了厨房。
我拗不过她,只好拿了把蒲扇,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乘凉,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没过多久,李雅婷洗完了碗,又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简单冲了个澡。等她再走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洗得白的旧棉质吊带睡裙。
那条睡裙大概穿了很多年,布料已经变得很薄、很软,软塌塌地贴在她的身上。
因为刚洗过澡,她没有穿内衣,丰满的胸部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她擦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两条白生生的胳膊露在外面,虽然常年干农活,但被井水一激,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拉过一把竹靠椅,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湿漉漉的头。
我坐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她。
白天的中暑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风风火火的泼辣,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柔弱。
尤其是她现在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副安静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疲惫不堪的猫。
我想走过去跟她说说话,或者哪怕只是帮她擦擦头。
可是,白天在卧室里那种脱口而出的勇气,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怕我一靠近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皂味和女人体香的味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经人”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就在我纠结得肠子都要打结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那是李雅婷那个旧智能手机的来电铃声,声音大得有些破音。手机就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屏幕亮了起来,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李雅婷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毛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隔得不远,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阵惊喜的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连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都一下子挺直了。
“喂,大军啊!”
她接通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甚至有些甜腻和雀跃的语气。那是一个女人在接到久未谋面的丈夫电话时,最本能的反应。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就像是被人迎面闷了一记重拳。
胸腔里那股名为嫉妒的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死死地捏着手里的蒲扇,指关节都泛白了。
大军。陈大军。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却常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穷乡僻壤的男人。
“哎,我吃过了,刚洗完澡在院子里乘凉呢。”李雅婷笑着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大,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你呢?你吃了吗?工地上热不热啊?”
院子里很安静,手机的漏音有些严重,加上陈大军那边的嗓门本来就大,我坐在堂屋门口,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吃了吃了,就那样吧,热死个人。”陈大军的声音听起来粗哑、疲惫,还透着一股子明显的不耐烦,“那什么,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上个月的工钱结了,我给你卡里打过去了两千块钱,你明儿去镇上取出来。”
“哦,打钱了啊……”李雅婷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其实家里也不怎么缺钱,你自己在那边吃好点,别太省了。你胃不好,别老吃那些凉的辣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啰嗦什么。”陈大军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家里都挺好的吧?地里的活儿干得咋样了?猪喂肥了没?”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妻子的思念,就像是一个包工头在盘问手下的长工。
我看到李雅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有些白。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土坷垃。
“家里……家里都挺好的。猪能吃能睡的。地里的草我这两天正拔着呢。”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原本的雀跃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迅瘪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我看着她紧紧咬着下唇,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小声说道“大军,我今天……我今天下午在厨房炒菜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求助,她在向她的丈夫展示自己的脆弱,她在渴望得到一句哪怕是最敷衍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