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晕倒了?咋回事啊?”陈大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盖了过去——那是别人喊他打牌或者喝酒的声音,“哎哟,这大热天的,你是不是中暑了?让你多喝水你不听!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有事儿呢,工头叫我了。你自己去村卫生室拿点藿香正气水喝喝,别耽误了地里的活儿啊!”
别耽误了地里的活儿。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李雅婷的心窝里,也狠狠地扎在了我的神经上。
我他妈真想冲过去抢过手机,对着那个王八蛋破口大骂!你老婆差点在厨房里热死!你他妈就只关心你的猪和你的地?!
“哦……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李雅婷的声音彻底平淡了下来,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对了,还有个事儿。”陈大军在那头扯着嗓子喊道,“工头说这边有个新项目要赶进度,得连着干。我估计这几个月都回不去了,得干到九月底,国庆节的时候才能请假回去。你在家好好的啊,把家看好!”
“嘟——嘟——嘟——”
没等李雅婷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下机械的忙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李雅婷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她没有动,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竹椅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影斑驳地投射在她的身上,将她原本就单薄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坐在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成熟女人的身上,看到了如此具象化的“孤独”。
在我的记忆里,小姨妈永远是那个笑声爽朗、干活麻利、好像永远不知道累的女强人。
她在村里跟谁都能开玩笑,谁家有事她都去帮忙,她就像是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带来光和热。
可是现在,这团火熄灭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垮塌下来。那件薄薄的吊带睡裙在夜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包裹着她那具充满了成熟韵味却又无人欣赏的肉体。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她,根本不可能现。
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就只是一滴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被迅抹去的眼泪。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白天在卧室里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此刻像火山爆一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了我的全身。
陈大军是个瞎子,是个畜生,他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女人!
他把她当成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看家的长工?一个只配在电话里听他号施令的附属品?!
“工地上有个活儿要干到九月底,国庆才能回来。”
陈大军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现在才七月初。也就是说,整整三个月,这个家里,这个院子里,只有我和她。
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以及一种极其隐秘、极其卑劣的窃喜,在我的血液里疯狂地奔涌。他回不来。他不心疼她。他不要她。
可是,我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小马扎在地上出“吱呀”一声轻响。
李雅婷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浑身猛地一颤,赶紧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在转头的瞬间,她的两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然后迅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小远?你怎么还没睡啊?这外面蚊子多,快进屋去吧。”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但她却努力装出一种轻快的语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腿,一步一步地从堂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月光下。
我走到井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压了半缸子清凉的井水,然后走到她的面前,把水递给她。
“小姨,喝点水吧。你今天中暑了,得多补水。”我的声音很轻,很稳,出乎意料的平静。
李雅婷愣愣地看着我递过来的水缸子,眼眶又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伸手接过缸子,手指在触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抖。
“谢谢啊……”她小声说着,捧着缸子喝了一小口。
我就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顺着她宽松的吊带领口,看到里面那片深深的沟壑和两团被挤压出诱人弧度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