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前,或者说换做“昨夜”之前的那个林焕之,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他的逻辑里,秋分从未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尊行走在荒原上的、长满血肉的移动药库。他是他续命的引子,是他复仇的燃料,是他在漆黑如墨的征途中,唯一可以随时取用的火种。
放秋分走?那无异于在两军对垒的生死关头,亲手拆掉自己唯一的盾牌,将致命的软肋曝露在漫天箭矢之下。
“放了他,你会死。”脑海深处,那个属于拉达姆的冷酷声音在疯狂叫嚣。
他的右手废了,神识碎了,体内的燃血丹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着他的骨髓。没有了秋分的血,他在大周军团的铁骑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强壮点的影子。
然而,当他抬起头,撞进秋分那双眼睛里时,那些冰冷的算计竟瞬间溃不成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再有往日的唯唯诺诺,不再有那种由于长期处于恐惧中而产生的浑浊。那双眼里燃着一簇从未见过的、属于“自由”的微光。透过这双眼,林焕之仿佛看到了秋分在星沙世界里与母亲告别的决绝,看到了那个从未拥有过名字的少年,第一次想要找回自己脊梁的渴望。
林焕之的心口猛地缩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涩感漫过喉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他给予秋分的只有掠夺、禁锢和无止境的痛楚。而昨夜,这个被他视为“器皿”的人,却用命为他换回了这双能看清世界的眼。
他若再伸出手去禁锢这只刚学会飞翔的鹰,那他与那些视百姓为草芥、视天下为私产的大周篡位者,又有什么区别?
“王,是子民的伞。”吉叔的话在耳边回响。
林焕之死死掐住手心,指甲刺破了旧伤,那股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他看着秋分,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的虚弱,远比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疯狂更需要勇气。
“好。”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我陪你去。”
这一个“好”字,不仅是放走了他的药奴,更是他亲手击碎了那个偏执、残忍的旧我。
他看着秋分,嘴角掠过一抹近乎解脱的自嘲。既然要学着做一个“王”,那就先从学会放手,学会尊重这个救了他命的少年开始。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是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好,我陪你去。”
林焕之站起身,推开营帐。
大周军团这几日异常安静,地平线上不见半点玄色的旌旗。或许是这一战让他们伤了筋骨,又或许是在密谋更大的一场围剿。但这份诡异的静谧,确实给了单峰骆驼旗一个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吉叔已经整备好了残部,虽然个个带伤,但精气神已然不同。
“启程吧。”林焕之翻身上马,左手拽住缰绳,对着秋分伸出了手,“去万刺谷。”
秋分握住那只宽大有力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在晨曦的映照下,朝着大漠深处那座如巨兽牙齿般的关隘并肩而去。
谶语如焚,一针定魂
大漠戈壁,风声如泣。
尚未望见万刺谷的石林,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林焕之勒住缰绳,身后的单峰骆驼旗残部迅速收缩防线。前方沙丘之下,两股洪流正疯狂地撞击在一起——一边是身披黑羽斗篷、身形剽悍的秃鹫旗;另一边则是浑身涂满油彩、旗帜上绘着衔尾蛇的响尾蛇旗。
两军交锋之处,断肢与黄沙共舞。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戈壁滩干渴的焦灼感,化作一股浑浊的气浪,直扑林焕之的面门。
林焕之站在坡顶,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惨烈,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感。他深知,如果西域诸部在大周的铁蹄压境之下,依然像两头在陷阱边缘互相撕咬的病虎,那么“光复”二字将彻底沦为荒原上的笑话。
他的左手在袖中死死扣住那六枚乾坤钱,指尖传来的震鸣细密而杂乱,不再是往日那种如臂使指的昂扬,而更像是一种不详的警示。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起——每当他试图拨乱反正,每当他想要以“王”的姿态重塑秩序,迎接他的似乎总是更多的鲜血与崩塌。他看着那些在沙尘中哀嚎的士兵,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究竟是他带来了拯救,还是他本身就是那场引来灭顶之灾的狂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间残留的、还没被洗净的血痂,那种“天命所归”的虚幻感在此时显得极度沉重,甚至带了几分宿命般的凶兆。
“吉叔,你带人守住辎重。”
林焕之翻身下马,动作决绝得像是在跳下一座悬崖。他没让秋分跟着,只是最后在那少年平静的注视中寻找了一丝名为“清醒”的支撑,随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我去见见这两位‘老朋友’。”
林焕之孤身没入那片混沌的战场硝烟后,吉叔并没有闲着。
单峰骆驼旗在沙丘背风处原地扎营,残破的营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群战败者不甘的低吟。吉叔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沉默的士兵间穿行。他停在几面焦黑的旗帜前,那是蜥蜴旗的残部。
原本追随林焕之从西域边境一路杀过来的蜥蜴旗足有数百精锐,可此时,吉叔在花名册上一笔笔划过,最后只剩下不到十个活着的汉子,还个个缺胳膊少腿,眼神空洞地盯着火堆。
吉叔收起名册,手心有些发抖。在这荒原上,所谓“光复”的旗帜下,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异族人的骨头。林焕之的“王道”,在这些底层士兵眼里,更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到头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