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林焕之依旧没有从两军阵营中回来。
秋分盘坐在马车一角,正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药气”。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大漠流沙滑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刚要睁眼,几道穿着黑羽斗篷、身形如鬼魅般的黑影瞬间破开帐篷,一股带着迷药味的冷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杀人的招数,而是秃鹫旗最擅长的“叼羊手”。为了不惊动本就精疲力竭的单峰骆驼旗,这些秃鹫旗的副将选择在深夜将这个“神医”偷偷“叼”走。秋分感觉到对方没有杀意,便没有惊动吉叔,任由自己被这股蛮力带向了秃鹫旗的大本营。
当秋分被猛地推入秃鹫旗主帅帐篷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如同怪兽般的男人。
阿兰图正枯坐在兽皮椅上。他身材魁梧如小山,两条异于常人的长臂垂落在膝下,五指因焦虑而不断抓挠着铁铸的扶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听着,小药罐子。”阿兰图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你要是能让我睡上一个时辰,这片绿洲我分一半给林焕之。要是不能,我就用这两条胳膊拧断你的脖子。”
秋分踉跄站定,并没有被威胁吓倒。他嗅着帐内浓烈的、有些发腐的汗味,以及阿兰图呼吸间那股灼人的燥热,目光落在了那双奇长的双臂上。
“双臂过膝,天生异禀,却也是你的催命符。”秋分平静地走上前,指尖按住了阿兰图那如铁块般坚硬的手腕。
秋分闭目凝神,指下的脉象弦数有力,如按琴弦,这是典型的肝阳上亢。阿兰图天生长臂,在中医奇恒之府的理论中,这意味着他的“胆经”与“肝经”之气远强于常人,这种异禀带给他神力,但也让他长期处于“肝火扰心”的状态。
肝火过旺,则神不守舍。再加上长年征战,心肾不交,他的阳气始终盘踞在头面部无法下行入阴,导致他虽然肉体极度疲惫,灵魂却像被火烧着一般,根本无法入眠。
“你这不叫睡不着,这叫‘魂不归宅’。”秋分从怀中取出银针,那是夏朵之前留给他的。
他先取安眠穴,针尖斜刺入翳风与风池穴的中点,以平复脑后的狂风。秋分一边捻转针柄,一边沉声解说:
“安眠穴位处经外奇穴,主疏调头部经气,乃是平息你脑后这股‘亢阳虚风’的关隘。你现在闭不上眼,是因为阳气亢盛于头,神魂被这股风吹得四散不聚。”
接着,他再取手少阴心经的神门穴,重捻入针,那是为了镇静那颗焦灼的虎心。
“神门乃是心经之原穴,心藏神,此穴一入便如重锁扣门。所谓‘原’者,乃本源之气,这一针下去,是教你那乱撞的‘心神’老实归位,不叫它再在那方寸之地折腾。心定,则惊悸自除。”
最后,他盯着阿兰图因愤怒而暴起的脚背,一针精准地扎入了足厥阴肝经的太冲穴。
“而太冲乃肝经之输、原,你这一身怪力与戾气全系肝火上炎,若不‘上病下取’引火归元,你的神魂便永远在头顶飘着,回不了躯壳。这三针一成,走的是引阳入阴、水火既济的方义,由不得你不睡。”
这一针下去,阿兰图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泉水从脚底升起,瞬间扑灭了烧在脑门上的邪火。
“呼——”
这位魁梧的统帅猛地打了个冷战,原本瞪得像铜铃般的双眼迅速失去了焦距,沉重的眼皮仿佛千斤沉。不到三息时间,阿兰图那挺拔如山的背影轰然靠在兽皮椅上,紧接着,一阵雷鸣般的鼾声在帐内炸响。
周遭原本按刀待发的秃鹫旗副将们都看呆了。阿兰图醒着的时候是魔鬼,只有睡着了,才终于像个凡人。
而在沙漠另一端的响尾蛇旗营帐内,林焕之正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首领德玛盘腿坐在一堆蛇骨之上,满脸密集的蓝色纹身随着他的呼吸剧烈扭动,仿佛有无数毒蛇在皮肤下钻行。他没有给林焕之任何谈判的空间,只是发出一阵如蛇信子般的嗤笑。
“林焕之,你来求我结盟?”德玛那双只有眼白的枯眼死死盯着他,“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些跟着你的人,都成了荒原上的怨灵。看看你的蜥蜴旗吧,你带他们走上了所谓的王道,可王座下面填的却是他们的头盖骨。”
德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诡异的节奏,像是一种古老的诅咒:
“你是个受诅咒的人。你越是想要救赎,身边的人就死得越快;你越是想要光复大乾,这世间的血就流得越多。林焕之,你不是去往神坛的王,你是推开地狱之门的鬼。”
这种一语成谶、深陷业火轮回的宿命感让林焕之心头猛地一颤。他仿佛看到了一张由天道织就、密不透风的蛛网,他越是挣扎,那网便勒得越紧。他想起了刚刚苏醒却又要离开自己的秋分,想起了惨死的白渊,想起了消失在战火中的每一个面孔。
原来,那些他拼死想要守护的,竟都成了他命盘里注定要亲手献祭的筹码。
德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诡异的节奏,像是一段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你是一个带劫之人。你越是想要救赎,身边的人就死得越快;你越是想要光复大乾,这世间的血就流得越多。林焕之,你不是去往神坛的王,你是推开地狱之门的鬼。”
德玛猛地凑近林焕之,蛇腥气几乎喷在他脸上:
“这就是你避不开的因果死劫。你最终会亲手毁掉你最想保护的东西,然后在永恒的荒野中,守着一个空的王座,独自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