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之站在原地,指间的乾坤钱发出阵阵哀鸣。深夜的寒风穿透营帐,却冷不过他心底那一寸寸炸裂的恐惧。
血染诅咒,囚鸟之契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德玛那尖锐如毒牙的预言,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钢针,直直扎进林焕之最隐秘的恐惧里。他看着德玛那双布满纹身的诡异面孔,听着他一字一句地剖开自己“灾星”的命格,胸腔里的戾气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闭嘴!孤是大乾的王,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主,不是什么地狱之门的鬼!”
林焕之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那是恼羞成怒后的癫狂。他左手猛地一挥,指间的乾坤钱发出一声凄厉的唳鸣,金芒如闪电般划过昏暗的营帐。
“噗嗤——”
乾坤钱精准地切开了德玛那干瘪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溅在林焕之惨白的脸上。德玛没有挣扎,他甚至在气绝的前一刻,嘴角还挂着一丝得逞的诡笑。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吧,你确实带来了死亡,而我的死,将是你永世无法洗净的业火。
“首领!”
就在此时,营帐门帘被猛地掀开,几名端着热水的响尾蛇旗士兵僵在原地。他们亲眼看到,那个自称要来游说和平的男人,正手持凶器立在他们“先知”的尸体旁。
德玛用自己的命,布下了最后一局。他要用这横死之血,在林焕之与响尾蛇旗之间挖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只要族人恨他入骨,便永远不会追随他,也就永远不会被他那“灾星”的命盘所吞噬。
“杀了他!为德玛复仇!”
愤怒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黑夜。帐外,无数脸上布满蓝色纹身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在那幽蓝色的纹身映照下,他们的面孔显得扭曲而狰狞。
林焕之刚要再次祭出乾坤钱,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如毒蝎蜇刺般的剧痛。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根细如牛毛的毒刺。那是埋伏在阴影中的暗器。
“你……”
眩晕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林焕之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六枚乾坤钱无力地坠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在彻底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一双双涂满蓝色油彩的脚,正向他步步逼近。
一天后,在数里外的秃鹫旗营地,阿兰图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爽。他站起身,对着帐内的秋分哈哈大笑:“秋分,你这一手针灸简直是神迹!我感觉自己现在能生撕了一头骆驼。”
秋分见他心情大好,急忙上前一步:“阿兰图首领,既然你已康复,求你快去响尾蛇旗那边看看。林焕之去劝降已经很久了,我担心……”
“劝降?”阿兰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疯子般的嘲讽,“林焕之是不是脑子里也进了沙子?劝降德玛?”
阿兰图走到秋分面前,那两条奇长的双臂撑在膝盖上,俯视着少年:
“你知不知道,秃鹫旗和响尾蛇旗的世仇能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是两个王朝家族之间的死斗。我们的祖辈互相暗杀,往对方的井里下毒,甚至交换婴儿去献祭……这地底下的血早就流干了,根本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德玛那个老鬼,宁可把骨头碾碎了喂蛇,也不会给大乾的后裔下跪。”
秋分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意识到,林焕之的孤傲让他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执拗的恨意。
“求你……去救他。”秋分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他死在响尾蛇旗手里,西域就彻底乱了。”
阿兰图直起身子,眼神中闪烁着贪婪而精明的光。
“救他?那可是要跟响尾蛇旗全面开战的。”阿兰图嘿嘿一笑,长臂一舒,指尖轻轻划过秋分的侧脸,“不过,如果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这笔买卖倒也可以做。”
秋分僵在原地:“什么条件?”
“我要你留在秃鹫旗,永远留在我身边。”阿兰图的声音低沉而霸道,“我需要你每天晚上为我施针。只要有你在,我就是荒原上最清醒的王。你若是走了,我就得继续在噩梦里熬着。”
秋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他很清楚,林焕之现在的命悬于一线。响尾蛇旗的人既然已经下了毒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借助秃鹫旗的武力强行冲营,林焕之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他体内流淌着芭芭维其留下的“气”,他是林焕之赖以生存的药鼎。如果他为了救林焕之而选择自困于秃鹫旗,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林焕之依然会因为没有他的供养而衰竭致死。
救,是暂时的生,却是长远的死。不救,是眼前的灭,却是宿命的终结。
“想好了吗?”阿兰图看着远处响尾蛇旗营地升起的信号烟,语气变得急迫,“再晚一点,哪怕是我带着千军万马杀过去,也只能给你的主子收尸了。”
秋分抬头看向那片沉默的、依旧只有白噪音的星空。
是选择舍身饲虎,换取那人一时的生机?还是守着药鼎的宿命,看着他在恨意中陨落?
囚龙入渊,孤羽之契
响尾蛇旗的地牢不像是给人住的,更像是一处阴冷的蛇穴。
林焕之醒来时,耳边没有了金戈铁马,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那是地牢缝隙里穿行的游蛇,也是他血管里奔涌的剧毒。
脖颈处那根毒刺带来的不只是麻痹,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幻觉。
在他模糊的视界里,德玛那张满是蓝色纹身的脸并未随着死亡而消失,反而如同融化的油彩,挂在石壁的每一个角落。德玛在笑,那笑声穿透了地表的风沙,直接回荡在林焕之的识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