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大乾的王。”德玛的幻影在他耳边呢喃,带着腐烂的腥气,“你的手,染红了这片荒原最后的宁静。你以为你杀的是我?不,你杀的是响尾蛇旗三百年的慈悲。从这一刻起,你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生出怨灵的荆棘。”
“闭嘴……”林焕之想要嘶吼,喉咙却像被灌了铅,只能发出干涩的赫赫声。
他试图感受指尖的乾坤钱,那是他身份的支柱。可由于毒素的侵染,他的左手仿佛不属于自己,软绵绵地垂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种“王”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他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病虎,蜷缩在污秽的泥土中。
内心的拉扯在他昏沉的意识中展开——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他的每一个决策,无论是收编西域诸部,还是对抗大周,都是为了那个宏大的“光复”愿景。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蜥蜴旗全军覆没,单峰骆驼旗残喘度日,现在连这个本该成为盟友的响尾蛇旗,也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难道德玛说的是真的?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被名为“大乾”的幽灵诅咒的灾星?
“如果不杀他,他会毁掉我的志向。”林焕之在心中疯狂辩解。“可杀了以后呢?”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问,“你得到了什么?一具尸体,和一万名誓死要将你碎尸万段的仇敌。”
这种自我怀疑比毒素更致命。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如预言所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毁掉秋分,毁掉单峰骆驼旗,毁掉所有他试图握住的温暖。
数里之外,秃鹫旗的主帐内。
秋分站在阿兰图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年,第一次展现出了某种超越他年龄的沉静。
他的目光略过阿兰图那双奇长无比的畸形双臂,最后定格在对方那双由于极度渴望睡眠而显得贪婪的眼中。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在林焕之怀里发抖的“药奴”了。在这片荒原上,他的医术,他体内流淌的、带着母亲芭芭维其气息的“气”,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你想要我留下来,做你的守夜人。”秋分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株草药。
“不只是守夜人。”阿兰图站起身,像一堵高耸的山墙压向秋分,“你是我的定魂珠。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拥有这大漠最强的体格和最清醒的头脑。留在秃鹫旗,我会给你仅次于我的地位。黄金、女人、权柄,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从别人的喉咙里抢过来给你。”
秋分露出一抹苦涩而自嘲的笑:“阿兰图,你并不了解我。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黄金,我只见过血。如果你真的想救林焕之,就现在带兵出发。”
“我说过,条件是你要留下。”阿兰图的长臂猛地一挥,指向营帐外已经集结完毕的铁骑,“我的马已经备好了,去救那个疯子,还是看着他被响尾蛇旗的人做成蛇食,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秋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那种由于融合了“药气”而变得敏锐的五感,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焕之此刻的生命体征正在迅速衰减。
他想起了林焕之。那个男人曾将他当作发泄痛苦的器皿,曾用最残忍的言语羞辱他的卑微,却也曾在最绝望的雪夜里紧紧抱着他,在漫天箭雨中用脊背替他挡住死亡。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与“仆”,而是一种在极致毁灭中生出的、畸形却又坚固的共生。
如果他答应阿兰图留下来,林焕之能活过今晚。但如果他留下来,林焕之体内的燃血丹毒将再也没有他这个“药鼎”去中和。林焕之就像一朵在烈火中燃烧的残花,秋分是唯一的甘露。一旦甘露离去,那烈火迟早会将林焕之焚成灰烬。
可如果不救,林焕之现在就会死。
“救活一个注定要凋谢的人,还是看着他现在凋谢?”秋分在心中质问自己。
但他突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母亲留给他的不是顺从,而是“气”——那是万物生生不息的能量。
“不,我不只是甘露,我也可以是种树的人。”秋分猛地抬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阿兰图,带兵去救人。我留下来,但这有个期限。在你彻底掌握自我入睡的方法之前,我不会走。但相应的,你必须保证单峰骆驼旗在万刺谷前的安全。”
这是一个豪赌。他在赌自己能在短期内,用那一半的秘术教会阿兰图控制体内的肝火,从而换取林焕之的生机。
“成交!”阿兰图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秃鹫旗的号角声在深夜骤然炸响,这种号角声极其独特,尖锐得如同厉鬼的嚎叫。
当阿兰图带着黑羽铁骑如暴风般席卷进响尾蛇旗的营地时,那些还在进行复仇仪式的蓝色纹身士兵猝不及防。
夜幕下的营地瞬间被点燃。秃鹫旗的战士们身披黑羽斗篷,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群从天而降的食腐巨禽。响尾蛇旗的士兵虽然惊惶,但骨子里的阴狠让他们迅速反击。他们赤裸着绘满蓝色蛇纹的上身,口中发出尖锐的哨音,无数淬毒的弩箭从暗处如毒雨般攒射而出。
“阿兰图,你这秃鹫,竟敢插手我族的血债!”响尾蛇旗的副首领嘶吼着,挥舞着两柄细长的蛇形剑扑了上来。
“血债?老子只管老子的觉!”
阿兰图狂笑一声,那双奇长的双臂在马背上猛地一振。他并未携带沉重的盾牌,手中握着的是两柄足有百斤重的铁铸蒺藜锤。由于他双臂过膝,挥舞起来的半径大得惊人,铁锤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仿佛两颗呼啸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