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每时每刻都在的。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重的、连绵不断的酸痛,像有人用一块粗糙的石头压在他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磨着,磨得骨头酸,磨得肌肉胀,磨得整个右腿从膝盖以下都是麻木的、僵硬的、不听使唤的。
停下来的时候,他会微微抬起右腿,让脚尖离开地面,悬空着,给那条可怜的腿几秒钟的喘息时间。汗水从额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深深地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干燥的、带着沙土味的风,呼出来的是滚烫的、带着体温的气。然后他低下头,看看拐杖,看看自己的右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然后继续走。
笃,沙沙。笃,沙沙。
“盟主,您歇着吧。”火炼仙子不止一次劝他。
火炼仙子是从逍遥会跟着一路逃出来的女修,三十出头,身材高挑,容貌清秀,但皮肤被沙漠的风沙磨得粗糙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曾经是逍遥会里有名的美人,现在看起来和沙漠里的任何一个妇人没有区别——干瘦、黝黑、疲惫。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姑娘的水灵,而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来的、坚硬的光,像沙漠里的一种黑色石头,表面粗糙,但砸开了,里面是晶莹的。
她每次劝萧寒,语气都是急促的、焦灼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节捏得白。
他总是摇头:“歇够了。动一动,好得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火炼仙子,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正在训练的、正在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们。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动。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条腿,永远也好不了了。
但他不肯认。
阿萝跟在他身后,每次他停下,她也停下。每次他疼得皱眉,她也皱眉。她不说心疼的话,只是默默跟着,像当年他背着她时那样。
当年他背着她从废墟里逃出来的时候,她才四岁,瘦得像一只小猫,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声不吭。那时候他才十二岁,也瘦,但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地走,走了整整三天三夜,走出沙漠,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现在反过来了。他瘸了,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她的小手有时候会不自觉地伸出来,想去扶他,但在碰到他胳膊的前一秒又缩回去了——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让哥哥自己走”。
她就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默默地跟着。
笃,沙沙。笃,沙沙。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正好踩在萧寒左腿落地的间隙里,像是踩着他的影子,又像是踩着他脚步之间的空白。
毒液提炼!石婆教众人如何安全提取巨蜥毒腺!(死亡技艺)
这一天,石婆把那三个封存巨蜥毒腺的陶罐搬了出来。
陶罐不大,每个大约有人头大小,口子用巨蜥膀胱做的膜封着,再用麻绳扎紧。陶罐的外壁涂了一层厚厚的泥巴,泥巴已经干透了,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石婆抱着陶罐走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她把陶罐放在地上,蹲下来,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罐壁,听了听声音,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揭开那层膀胱膜。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腥臭味从罐口涌出来,像是腐烂的肉和酵的血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稠得几乎能看见。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鼻子,有人皱起眉头,有人甚至干呕了一下。
石婆面不改色。她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动罐里的毒液。毒液是淡黄色的,黏稠得像蜂蜜,但比蜂蜜稀一些,在木棍的拨动下缓缓流动,拉出细细的丝。毒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祥的虹彩。
“这些毒,用好了,是咱们的武器。”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但用不好,是咱们的催命符。”
围在周围的,是火炼仙子、几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还有石猿部族那几个会用投矛的妇人。萧寒也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专注地看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左腿和拐杖上,右腿轻轻地踮着,脚尖点地,像一个支点。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婆的每一个动作,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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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蜥的毒,藏在牙根后面的毒腺里。咬人的时候,毒液顺着牙齿的凹槽流进伤口。”石婆用木棍挑起一丝黏稠的、淡黄色的液体,举到众人面前,让每个人都看清楚。那丝毒液在木棍顶端缓缓下垂,拉出一条细细的线,阳光穿过那条线,折射出一种淡金色的、透明的光,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美丽。
但美丽的东西,往往最致命。
“这毒见血封喉,一滴,能毒死一头骆驼。”石婆将木棍轻轻放回罐子里,用旁边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指,每一个指缝都擦到了,擦得很仔细,“咱们杀的那条巨蜥,毒腺里的毒液大概能装满这个罐子。”她拍了拍最大的那个陶罐,“够咱们用很久了。”
她小心地将木棍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极细的石针。石针是用黑曜石磨成的,针身细长,针尖锐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每一根石针都打磨得极其精细,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但毒液不能直接用。太稠,抹在箭头上会干,干了就没用了。”她指着陶罐,然后从旁边取过一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那液体是乳白色的,有些浑浊,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散出一股动物脂肪特有的、略带腥膻的气味。
那是从巨蜥脂肪里熬出来的油。
石婆熬了整整一夜。她把巨蜥的皮下脂肪切成小块,放在陶罐里,架在小火上慢慢熬。脂肪块在高温下逐渐融化,变成透明的液体,脂肪渣沉到罐底,油浮在上面。她用纱布过滤了三次,把杂质全部滤掉,得到这半碗纯净的油脂。冷却之后,油脂会变成半透明的膏状,像凝固的蜂蜜,柔软、黏稠、有韧性。
“毒液和油脂,一比三,混在一起,小火熬半个时辰。”石婆一边说,一边示范。她取出一个薄石片——那是她用砂石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磨出来的,石片薄如蝉翼,大约两个巴掌大小,表面平整光滑,像一块黑色的玻璃。
她先将油脂倒进石片里,油脂在石片底部缓缓摊开,形成一个浅浅的、圆形的油洼。然后她用木棍挑起毒液,一点一点地加入油脂中。毒液滴入油脂的瞬间,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扩散,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淡黄色和乳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
“一比三,记住了。毒多了太猛,容易误伤自己人。毒少了没用,射中了也放不倒猎物。”石婆一边搅一边说,用一根细木棍缓缓搅拌着混合液。木棍在石片里画着圆圈,一圈、两圈、三圈,不急不缓,节奏均匀。
石片下面架着小火,火苗舔着石片的底部,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混合液在加热中逐渐变得透明,颜色从乳白和淡黄的交织变成均匀的淡黄色,黏稠度也在变化,从稀薄的液体变成浓稠的膏状。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随着加热变得更加浓烈,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在酵、在死亡。
石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顾不上擦。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石片里的混合液,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和翻滚的液体。她的手腕很稳,搅拌的动作一刻不停,木棍在液体中画出的圆圈大小均匀、度恒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熬的时候要一直搅,不能停。停了,毒和油分开了,就没用了。”她的声音在刺鼻的气味中显得有些沉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毒液和油脂,看着是混在一起了,但其实它们不是真的融了,是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挂在一起。停了,就散了。”
她搅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她的手臂没有停过一次,手腕没有抖过一次。木棍在石片里画了不知道多少个圆圈,一圈接一圈,永不停歇,像一个固执的、不知疲倦的钟摆。
终于,她停了下来。
“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满意。
她用木棍挑起一点熬好的毒膏,举到阳光下。毒膏是淡黄色的,半透明,在木棍顶端形成一个圆润的、饱满的滴状物,像一滴凝固的树脂,表面光滑,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刺鼻的腥臭味减轻了许多,变成一种淡淡的、苦涩的气味,像是某种草药的汁液。
石婆将石片从火上移开,放在一旁冷却。毒膏在冷却中逐渐变稠,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干爽的膜,像凝固的蜡。她用石针挑起一点,毒膏附着在针尖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