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石婆点头:“明白。”
铁骸凑过来,低声说:“盟主,咱们现在的箭,够吗?”
铁骸是逍遥会的铁匠,五十出头,秃顶,满脸络腮胡子,身材粗壮,手臂上有被火星烫伤的疤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他是逍遥会里少数几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之一,但他的打铁手艺在整个逍遥会里都是数一数二的。逃亡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把铁锤——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跟了他三十年,锤头磨得锃亮,锤柄被汗水浸得黑。
萧寒摇头:“不够。骨箭总共才做了六十多根,箭头容易钝,射几次就不能用了。”
“那怎么办?”
“继续找材料。”萧寒说,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沙丘。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洋,起伏的曲线柔和而流畅,但在那柔和的外表下,隐藏着无数的危险和未知。“巨蜥骨头用完了,就找别的野兽。实在不行,把石头磨成箭头,也能用。”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沙丘,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片沙漠里,不只有巨蜥。还有沙狼、毒蝎、沙鼠、沙狐、沙蛇都是材料。”
铁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铁锤,锤柄上的绳子磨得他的掌心痒。
外出侦查!萧寒带伤亲自探查周边地形寻找更多资源!(跛足先行)
又过了三天,萧寒决定亲自出去一趟。
“盟主,您这腿”火炼仙子反对,声音又急又高,几乎是在喊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双手叉在腰上,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挡在萧寒面前,一步也不让。
萧寒看着她,目光平静。他的右腿今天状态还行,疼得不那么厉害,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的,比前几天清脆了一些——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动作更干脆,不再犹豫。
“能走。”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石头沉进水里,不起波澜,但沉得很稳,“我必须亲自看看,这片沙漠到底有多大,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火炼仙子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到萧寒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她认识萧寒很久了,从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像一杯凉白开,但骨子里硬得像铁,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骆驼都拉不回来。
他点了五个人:酒剑仙、两个逍遥会剑修(箭术最好的)、石婆、还有一个石猿部族的年轻猎人,叫石虎,二十出头,黝黑精瘦,是石婆的侄子。
酒剑仙背着酒葫芦,里面装的是水——他的酒早就喝完了,葫芦空了半个月了,但他还是背着,因为习惯了。他的剑也没了,腰间别着一把石刀,石刀磨得很锋利,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站在萧寒身边,斜着眼睛看了看萧寒的右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两个剑修,一个是林远舟,就是之前射箭偏了一整个靶位的那个,另一个叫陈十二,四十出头,矮壮结实,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在一场斗剑中留下的。他们俩每人背了二十根毒箭,箭壶是用巨蜥皮缝的,斜挎在肩上,箭尾朝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石婆背着她的药包,里面是各种草药、石针、还有一小罐毒膏——用陶罐装的,罐口用蜡封死,外面裹了三层布,绑得严严实实。她的腰带上挂着那把石刀,就是那把救了萧寒命的石刀,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擦不掉了。
石虎扛着一根投矛,矛尖是用巨蜥骨头磨的,磨得很尖,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石斧,斧刃有巴掌宽,磨得锃亮。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沙漠里的野猫,落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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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带上足够三天的水和肉干,每人背上十几根毒箭,每人腰间别着一把石刀,出了。
阿萝站在营地边缘,目送他们远去。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棵枯死的老胡杨树下,双手攥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捏得白。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晨风吹动她乱蓬蓬的头,几缕碎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只是攥紧小拳头,默默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
“哥哥会回来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芦苇丛时出的沙沙声响,“他答应过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笃、沙沙,笃、沙沙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直到远处的沙丘重新恢复了寂静,像一块巨大的、金黄色的幕布,把所有的人和声音都吞没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营地,去帮火炼仙子收拾草棚。
她没有回头。
侦查队向东走了两天。
一路上,萧寒走得很慢,右腿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牙忍着,从不喊停。
沙漠的地形起伏不定,一会儿是松软的沙丘,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倍的力气;一会儿是坚硬的砾石滩,石子硌脚,拐杖戳在上面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上坡的时候最痛苦。沙丘的坡度不大,但沙子松软,右腿使不上劲,只能靠左腿和拐杖撑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左腿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暴起,膝盖承受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压力,每一步都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关节在抗议。
下坡的时候更危险。重心不稳,右腿无法支撑,好几次差点滚下去。酒剑仙走在他身后,每次看到他身体前倾、拐杖打滑的时候,都会本能地伸手去扶。但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因为他看到萧寒自己稳住了,拐杖往沙子里一戳,左腿一蹬,身体晃了晃,又站直了。
酒剑仙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都被他那沉默的、近乎顽固的背影堵了回去。
那个背影不算宽厚,甚至有些瘦削。肩膀不宽,腰身不粗,脊背上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在单薄的衣衫下面形成一个一个浅浅的凹痕。但那个背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弯了,但没有断,风过了,又弹回来,依然挺直。
第二天傍晚,他们现了一个新的水源。
不是暗河,而是一片低洼地,积水成一小片浅湖。湖面不大,大约只有两亩见方,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膝盖。但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沙石和几丛水草。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水波粼粼,泛着金色的、温暖的光,像一块被揉皱的金箔。
湖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芦苇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芦苇丛中有鸟叫声,啾啾啾的,清脆悦耳,和沙漠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水面上游着几只野鸭,灰褐色的羽毛,扁扁的嘴巴,悠哉悠哉地划着水,身后留下一道道细长的、逐渐扩散的涟漪。远处还有一群沙狼在饮水——五六只,灰黄色的毛,耳朵直立,警惕性很高,一边喝水一边抬头张望,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好地方!”石虎眼睛亮了,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有水,有芦苇,有猎物!”
他的声音有些大,萧寒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