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再慢慢落到西边。沙漠里的温度像坐过山车,早晨冷得抖,中午热得冒油,傍晚又开始变冷。三个人只带了两皮袋水,每人每次只能喝一小口,含在嘴里润润喉咙,再慢慢咽下去。
萧寒的右腿越来越疼。绷带被汗水浸透了,又干了,干透了又被汗水浸透,反反复复,布料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壳。每走一步,那层壳就磨着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盟主,歇一会儿吧。”石虎说。
“不用。”萧寒摇头,“天黑之前赶到盐湖。”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
三个人趴在一座高大的沙丘顶上,下面是盐湖。
萧寒第一眼看见那片盐湖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片低洼地,方圆大概有几百丈。积水不多,只在最低洼的地方有一小片浅水,映着天光,像一面碎了的铜镜。但盐层很厚,白色的盐壳在夕阳下泛着光,刺得人眼睛酸。有些地方的盐壳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裂缝里露出下面的黑泥。湖边长着几丛骆驼刺和红柳,灰扑扑的,蔫头耷脑的,像是被盐腌过的咸菜。远处还有一小片胡杨林,大部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但还有几棵活着,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在风里晃荡,黄得亮。
湖边搭着十几顶破旧的帐篷。那些帐篷是用各种材料拼凑起来的——兽皮、帆布、草席、甚至还有几件衣服。最大的那顶帐篷是用一整张沙狼皮缝的,灰白色的狼毛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大野兽。
帐篷前面拴着几头沙狼,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那些沙狼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毛色灰,背上的鬃毛又硬又密,像一根根铁针。它们的耳朵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风里的声音。
帐篷之间,有人走动。
萧寒眯起眼睛,默默数着。
三十二个。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伤疤和刺青。有的裹着破袍子,腰间别着刀。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围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什么动物,肉香顺着风飘过来,连萧寒都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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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个。”酒剑仙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沙狼十四头。有刀,有弓,但没有甲。领头的是那个——”
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都拿着刀。帐篷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听不清楚,但能看见兽皮门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帐篷外,一个独眼龙正在烤一块肉。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拿着肉串,一只手端着酒碗。他的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左眼很小,但很亮,像一颗毒蛇的眼珠。他脸上的胡子乱糟糟的,从颧骨一直长到脖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皮甲,皮甲上挂着几个铜扣环,每一个扣环上都拴着一个小铃铛,他动一下,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赵石头说的独眼龙,应该就是他了。”萧寒说。
“动手吗?”石虎低声问,手已经摸上了箭壶。他的手指头在箭羽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头。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
“不急。”萧寒摇头,“先看看。”
他们在沙丘上趴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萧寒看得很仔细。他记住了每一顶帐篷的位置,每一条进出的路线,每一头沙狼的拴桩。他甚至记住了几个沙盗的脸——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
沙盗们在喝酒、划拳、吵闹。他们用的碗是破的,酒是从一个羊皮袋里倒出来的,颜色浑浊,像淘米水。但他们喝得很高兴,划拳的声音很大,吵得连远处的骆驼刺都在抖。
有三个人被打了。
那三个人大概是犯了什么错,被绑在木桩上,两个沙盗拿着鞭子抽。鞭子是沙狼皮编的,抽在肉上出“啪”的一声脆响,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被打的人咬着牙不吭声,旁边围着的人却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年轻的沙盗想逃跑。
他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解开拴沙狼的绳子,骑上一头沙狼就往外面跑。但沙狼跑了没多远就被现了,几个沙盗骑上其他的沙狼追上去,没用多久就把他抓了回来。
他被绑在木桩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十几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后背上的肉都翻开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独眼龙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说了几句话。那个年轻人拼命摇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独眼龙笑了笑,站起来,一刀砍掉了他的小指。
惨叫声在沙漠里回荡了很久。
“这群王八蛋。”酒剑仙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攥紧了沙子,指节白。
萧寒没有出声。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他看见独眼龙把砍下来的小指扔进火里,看着它被烧焦、卷曲、变成一截黑炭。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疼得昏过去,又被一盆水泼醒。他看见其他的沙盗围在旁边,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走。”萧寒最后说,“回去。”
回去的路上,萧寒一直在想。
三十二个沙盗,十四头沙狼。有刀有弓,但没有甲。装备简陋,但人多势众。营地没有围墙,没有壕沟,防守松散。但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真要打起来,拼的就是谁更不怕死。
营地里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大部分是石猿部族的妇人和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逍遥会的剑修虽然能打,但只剩下四十多个,而且修为被压制,跟凡人没什么区别。他们的剑还在,但使不出剑气,只能当普通的刀剑用。
硬打,打不过。
得想别的办法。
“盟主,你在想什么?”石虎问。他走在前面,长棍在沙面上点来点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在想怎么把那群王八蛋的盐,变成咱们的盐。”萧寒说。
石虎咧嘴笑了:“那还用想?趁半夜摸进去,一人一箭,全放倒。”
“然后呢?”萧寒反问,“盐湖那么大,你一个人能背多少盐?咱们营地里两百多张嘴,盐吃完了怎么办?沙盗还会再来,下次来的就不是三十二个,是六十个、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