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夹层里的空气,浑浊,凝滞,带着木板陈年腐朽和灰尘的味道。空间逼仄得如同棺椁,周砚秋、苏锦娘、老顾头三人几乎只能蜷缩着,勉强避开昏迷的阿勇。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为唯一的标尺。
周砚秋紧贴着隔板的耳朵,捕捉着楼下一切细微的声响。远处街市的苏醒声浪隐约传来,更近处,是这座小楼本身在晨光中细微的“呼吸”——木头因温度变化出的咯吱,老鼠在墙体内窸窣穿行,风挤过窗缝的呜咽。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将听觉伸展到极限,过滤着所有无害的背景音,等待着那可能致命的、属于追捕者的足音。
苏锦娘坐在阿勇身侧,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到她极力控制的、悠长却带着轻微颤抖的呼吸。六个时辰的全力引导,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与体力。此刻,她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槐树木牌,木牌与怀中的“地火髓”虽未直接接触,却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弱的能量循环。木牌那黯淡的光泽,正以极其缓慢的度恢复着,如同干涸的泉眼重新渗出细流。这恢复的力量,一部分来自“地火髓”温养反馈的余韵,另一部分……她隐约感到,似乎也与这栋房子本身,或者房子下方的土地,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那感觉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却让她在极度的疲惫与紧张中,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扎根般的安稳。
老顾头蜷在角落,气息微弱。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到了强弩之末。但他依旧强撑着,枯瘦的手指搭在阿勇另一侧的手腕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极其轻微地感知一下脉搏,确认那刚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机是否稳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周砚秋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那步伐比清晨时更重,更急,带着被愚弄后的恼怒。不止三人,似乎又增加了人手。他们在小楼周围反复逡巡,低声交谈,偶尔用什么东西敲击墙壁或地面,显然是在进行更仔细的搜查。
“头儿,那邮差肯定有问题!这一片问遍了,早上根本没邮差路过!”
“少废话!仔细搜!墙缝、地砖、天花板,都别放过!那两个目标,尤其是那老头,伤得不轻,绝跑不远!肯定还躲在这附近!”
“这栋楼……门窗紧闭,不像有人。”
“撬开!进去看看!”
楼下传来撬棍插入门缝的嘎吱声,以及木栓断裂的闷响。沉重的脚步声踏入了空无一人的一楼客厅。
周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将手移向腰间匕,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暴起难的角度。苏锦娘也屏住了呼吸,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阿勇的嘴,防止他在昏迷中出呓语。老顾头则彻底收敛了气息,如同墙角一块没有生命的破布。
搜索者在一楼翻找,踢开杂物,检查地板,甚至用棍子捅了捅壁炉烟道。毫无所获。
“上楼!”
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上,越来越近。
周砚秋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夹层的入口极其隐蔽,位于阁楼储物柜后方一块看似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木板,有巧妙的插销从内部锁死,从外部极难现。但若对方检查得足够仔细,或者……
脚步声在阁楼地板上来回走动。能听到他们打开空空如也的柜子,踢开堆放的旧报纸和破家具。有人甚至用枪托敲了敲墙壁,出沉闷的回响。
“头儿,没什么现。就是个空置的破阁楼。”
“嗯……”那个被称为“头儿”的冷峻声音沉吟着,“下面也没地道痕迹……难道真不在这里?那个邮差……”
“要不要把这片街区再筛一遍?”
“不。”冷峻的声音断然否决,“对方是高手,不可能留下明显痕迹。扩大范围,重点查附近的诊所、药铺、当铺,还有……所有能藏人的废弃建筑。另外,通知码头和各路口,留意可疑的伤者。他们总要出来觅食、求医!”
脚步声开始下楼,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上。
夹层内的四人,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危机暂时解除,但正如那“头儿”所说,封锁线已经张开,他们被困住了。阿勇至少还需要大半天才能恢复基本的移动能力,而他们携带的清水和干粮,最多只能支撑一天。
“必须尽快联系上阿坤,确认‘烟囱巷’的情况,并计划转移路线。”周砚秋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说道。
“怎么联系?外面肯定有暗哨。”苏锦娘忧心道。
周砚秋沉吟:“等天黑。阿坤知道我们的处境,如果‘烟囱巷’准备妥当,入夜后他应该会想办法靠近,用我们约定的暗号联络。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绝对安静,等待。”
等待,成了最磨人的煎熬。狭小的空间里,闷热、缺氧,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饥饿和干渴也开始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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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昏迷中的阿勇忽然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身体动了动。
苏锦娘立刻紧张地凑过去,借着隔板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到他眼皮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顾老伯……”她低唤。
老顾头勉力挪过来,再次搭脉,片刻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脉象虽弱,但根基已稳,寒毒尽去。这是要醒了。但身体太虚,醒来也无力行动,需静养。”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阿勇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空洞迷茫,随即焦距凝聚,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苏锦娘模糊的轮廓。
“苏……小姐?”他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安心休息。”苏锦娘轻轻按住他,将一点点清水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阿勇似乎明白了处境,没有再出声,只是用眼神表达着感激和疑问。
周砚秋也凑近,对他做了个噤声和安心的手势。阿勇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有了阿勇的苏醒,沉闷的等待似乎多了一丝生气,但也更添焦灼——伤员醒了,意味着转移的迫切性又增加了一分。
日影在隔板缝隙投下的光斑,极其缓慢地移动、拉长、最终消失。黑暗重新完全降临。
夜晚,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因未知而更显凶险。
周砚秋将耳朵贴在隔板上,捕捉着夜色中的一切。远处租界的霓虹隐隐映红天际,近处街巷偶尔有野狗吠叫或醉汉蹒跚的脚步声。时间已近亥时,阿坤约定的联络窗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