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方家的聚贤厅。
厅堂阔朗,三楹开间,东西两面俱是落地长窗。男宾席居左,女眷席居右,当中隔着十二扇紫檀嵌玉的屏风,把两边的动静挡去了大半。
方昀今日做了半个主人,手持酒杯在席间来回周旋,他性情爽朗豁达,在洛京官宦子弟中颇有几分人缘。
走到谢沉身侧时,他微微俯身,语声压得极低。
“珩之,宋季文也来了。”
谢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宋季文是刑部尚书宋家的三郎,京中有名的浪荡子弟,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在洛京的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说来这也是一桩陈年烂账。
宋季文打小就喜欢方芜。
两家本是表亲,他比方芜大两岁,从小一处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惜宋季文不成器,十六岁那年偷拿了家里的银子去赌坊,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他祖父绑在祠堂里抽了二十鞭子,半个月下不了床。
方家老太爷听说这事,当时就把两家议亲的念头掐灭了。
后来方芜与谢沉定了亲,宋季文不得不断了念想。他不恨方芜,不恨方家,把这笔账全记在了谢沉头上。每逢酒酣耳热,便要拿谢沉出来说事。三年前的中秋夜宴,他喝得醉醺醺的,当众拦下方芜,说了一堆酸话,被方芜泼了一脸茶水。
从那以后,宋季文索性破罐子破摔,每每多喝几杯,便借着酒劲编排谢沉的不是——
见谢沉面无表情,方昀又欲言又止地道:“宋季文那张破嘴你是知道的,待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只当没听见便是,别往心里去。”
谢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方昀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多余。
谢沉这个人,何曾把闲言碎语放在心上过?
莫说宋季文那些丑话,便是当年卫吟昭满京城嚷嚷着非他不娶时,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该读书读书,该理事理事,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在替他操心,他自己也不操心。
方昀暗自摇了摇头,转身去招呼旁桌的宾客了。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方怀远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正拉着一位老友说起当年在北境平胡的旧事,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满面红光。
宋季文便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束得齐整,看着倒也人模狗样。只是那张脸喝得通红,眼神也有些直,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扒开椅子,遥遥朝着谢沉举了举杯。
“谢世子,在下敬你一杯。”
满桌的目光便聚了过去。
谢沉抬眸看他一眼,没有举杯。
宋季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整张桌子的人听清:“听闻世子近日带兵逞凶,把令尊气得一病不起?”
一句话落地,喧闹骤然冷却大半。
他兀自讥讽,“啧啧,这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不知那位让世子爷神魂颠倒的侍婢,究竟生得何等天姿国色?改日得了闲,不如带出来让大家伙儿也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实在轻佻。
方昀连忙过去,压着嗓子打圆场:“宋兄怕是多饮了两杯。来人,扶宋公子去偏厅歇息——”
“我没喝多。”宋季文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仆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酒气上涌,话头越没了遮掩。
“我只是心中纳闷。一个骟匠家的丫头,粗手粗脚的,能有什么过人之处?莫非练有通天媚术、床上绝技,还是给世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挑眉轻笑,越说越不堪。
方怀远重重搁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
“宋贤侄,老夫今日寿筵,来者都是客。说话做事,总要有个分寸。”
“方伯父教训得是。”宋季文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毫无愧色,“小侄只是替方大娘子抱不平。方大娘子等了谢世子这么多年,到头来,世子先抬一个骟匠之女做妾。这是要把方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啊?”
“宋兄。”方昀压着声音警告,“你喝多了。今日是家父寿辰,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情分。”
“方兄何必动怒?”宋季文借酒装疯,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方大娘子那般品貌,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市井陋女。你做兄长的,竟要眼睁睁看她受这般委屈?”
方昀的脸色已经沉得如锅底一般。
他攥了攥拳头,正要上前把人拖出去,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