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霁天青。西湖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雨从未下过。
乾隆在“安福号”御舟上召见傅恒。傅恒跪拜下去时,袖口微动,露出了左手手腕上缠着的一圈雪白细布。那布条缠得极规整,边缘齐整,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而非粗莽男丁或太监随意包扎。
乾隆的目光在那白布上停留了一瞬。
“傅恒,你手上是怎么回事?”乾隆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傅恒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叩道:“回皇上,臣昨夜在军机帐核查常钧账册,不慎打翻了烛台,燎伤了手背。小事一桩,不碍事。”
他说得坦然,甚至抬起手,将那缠着布的伤口展示了一下,动作间带着一丝武将的粗疏,仿佛真是不小心烫到的。
乾隆“唔”了一声,并未深究。他信得过傅恒的忠诚,也信得过沈珞的德行。在他眼里,这伤口不过是勤勉公务的证明。他抿了一口茶,转而问道:“常钧的账,可理清了?张廷玉那边……”
“回皇上,常钧已供认不讳。其贪墨款项,确有部分流向不明,疑似用于打点京城权贵。然涉及张廷玉老先生之处,臣反复核查,常钧咬死不认,言其与张府仅有正常礼节往来,并无银钱输送。臣以为,常钧乃贪鄙小人,其言不足采信,若无实据,不宜妄测老臣清誉。”傅恒对答如流,将沈珞教的那番“避嫌护名”的话,完美地复述了出来。
乾隆深深看了傅恒一眼。这番话,稳重得体,既说了实情,又顾及了张廷玉的面子和朝廷的体统。这不像傅恒一贯的雷霆手段,倒有几分沈珞的温润周全。
“你倒是谨慎。”乾隆放下茶盏,“既如此,便按你说的办。常钧、彭家屏即日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办。张廷玉那里,朕自有分寸。”
“臣,遵旨!”傅恒叩。
退出行在,傅恒走出数步,才敢微微松一口气。他垂眸看着袖中那截露出白衣的袖口,那是她亲手为他包扎的痕迹。昨夜那清凉的药膏,温软的指尖,此刻仿佛还烙在他的皮肤上。皇上问起时,他心跳如鼓,生怕那布条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兰香会被皇上嗅到。
那是他此生背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甜蜜而沉重的谎言。
三日后,船队行至嘉兴。此地距杭州稍远,风声稍松。沈珞在舟中翻阅地方呈上的风物志,明玉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前儿个您给傅大人的那方帕子……他还没还回来。”
沈珞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方帕子,是她常用的,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素心兰,用的是她自己调的兰草香露。昨夜傅恒面圣,她便在担心这帕子。若他忘了,揣在怀里,万一不慎掉落,或是被皇上问起,便是泼天大祸。若他记得,却还回来,那上面沾着他的血渍和药膏味,又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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