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杳在脑内反复试错,摸石头过河。
鸭翼上反角,调一度。
边条前缘曲线,挪两毫米。
机翼扭转角,微调。涡的位置、强度、爆发点,跟着一变再变。
草稿纸上的数据,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能搞研发的,智商都不会差,或惊才绝艳,或默默无闻风险的那些科研工作者们多了去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出众,只当做是去解一道压轴大题。
进入研究的第三周,她几乎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区间——三条涡系在某个迎角下严丝合缝地咬合,升力曲线一路攀升到2。1以上,漂亮得让她心头一跳。
可她把迎角再推高半度,那层脆弱的平衡“啪“地碎了,涡流四散,升力直接崩回1。4。
她盯着那组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非线性最折磨人的地方。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不是在“算“一道题,而是在跟一团没有规律的空气较劲。
可钟杳偏偏就喜欢跟这样的东西较劲。
她知道,这三条涡系,就像三根互相牵制的弹簧。想让它们在同一时刻都绷住劲,共同托起升力,几乎是在驯服一团流动的空气。
钟杳没有气馁。
她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重跑那个模型。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清晨,更多时候是集训课间的空当。只要一闭上眼,那架飞机就会在黑暗里重新飞起来,气流呼啸着掠过它的机身,涡线一缕一缕地卷起、纠缠、又散开。
她在心里,一寸一寸地,驯服着它们。
深夜,安静得只剩笔尖和台灯细微的电流声。
钟杳盯着图纸上一处迟迟定不下来的参数,眉头轻轻拧着。
垂尾。
她不想用F-22那对又高又大的固定垂尾。固定垂尾面积大,航向稳,可雷达波一照,反射截面也大,隐身就要打折扣。
她想换成小面积的全动外倾双垂尾,外倾角26°,既能保航向稳定,又能藏进隐身外形里,还不占地方。
可全动垂尾的代价,是飞控难度成倍上涨。
固定的方向舵,舵面动作简单;全动垂尾,整个尾翼都要跟着飞机姿态联动,任何一个偏差,都可能让高速飞行的飞机失控。
钟杳把垂尾面积调大一点,发现整架飞机在高速下稳了,可隐身特征又冒出来了;调小一点,隐身漂亮了,航向又压不住了。
又一个两难的死结。
她靠在椅背上,让大脑空下来,像上一晚那样,把散乱的念头,扔回脑海里让它们自己打架。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雨点轻轻敲着玻璃,嗒、嗒、嗒。
钟杳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忽然亮了。
垂尾的面积,不该是孤立的数字。
它该跟全机截面积的分布、跟鸭翼的位置、跟气动中心的移动,捆绑在一起算。
钟杳猛地坐直,抓起笔。
这一次,她不再是“调垂尾“,而是把垂尾、鸭翼、机身、机翼,当成一个整体,重新联立方程。
气动中心的坐标,随着飞行状态不断前移后移。她给垂尾的面积,定下一个随重心变化而联动调整的区间,又顺着这条思路,把鸭翼的升力贡献、机身截面积的分布,一并重新核算了一遍。
整架飞机,像是一台咬合严密的齿轮组,每个参数都卡进了该在的位置。
几个小时后,当她把最后一个参数解出来,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个死结,解开了。
她把笔搁下,长长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