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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第1页）

谢子深在桌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桌沿上。他开口把孟玉和容槡的事说了一遍，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的，怎么忽然就不认人了。

他说得很平，声音不高，但那些事一件一件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道靠在椅背上把他说的话听完了，手指搭在拂尘的杆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把拂尘从桌角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施主说的这两个人，行为举止忽然变了，不认旧人，只认新识？”

谢子深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信物之类的东西。”

谢子深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红线。那个男的腕上系了一根红线，女的腕上也系了一根。我之前没怎么注意，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那根线已经在他们手腕上了。”

老道把拂尘的杆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谢子深站了一会儿。山门外面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廊檐底下照进来把老道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长一道。

“施主，”老道转过身来，把拂尘换了一只手拿着，“你那个朋友腕上的红线，你仔细看过没有。线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谢子深站在桌案前面看着老道的脸。他把那根红线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说了一句：“线芯里有一层暗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道把拂尘往桌角搁下来，走到偏殿的柜子前面抽开抽屉取了一只木匣子。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几道黄符和一小瓶朱砂。他把匣盖合上搁在桌面上，看着谢子深开口说了一句：“那是姻缘线。绑上了就记不得旧人了，只记得要跟绑线的那一头成亲。这东西不是凡间的物件，谁绑上去的谁清楚。”

谢子深站在桌案前面把搭在桌沿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施主如果不信，我跟你去一趟。看看那两个人的面相就知道了。”老道把匣子夹在腋下，从桌案后面走出来，“要是邪祟作怪，我帮你把那根线取下来。”

谢子深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儿。山门外的柏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日光把台阶照得发白。他点了点头，侧身让老道先出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回走，老道夹着那只木匣子走得不快不慢，拂尘的穗子在身侧轻轻晃着。谢子深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些，但搭在身侧的手指一直攥着。

老道跟着谢子深进了孟家杂货铺后院的时候，孟玉她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谢子深站在堂屋中间把来意说了一遍。他说孟玉最近不对劲，可能中了邪祟，他请了道观的老道来看看。

孟玉她爹把茶碗搁在桌上，上下打量了老道一眼，又看了看谢子深。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你看出来了？”

谢子深点了一下头。

孟玉她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孟玉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日光从柿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爹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来，走回堂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行。你做法吧。我早觉得不对劲了。前阵子她还跟我顶嘴说非容槡不嫁，这两天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往客栈送饭，我说什么她听什么。

我本来也不想让她嫁那个画画的，一个外乡人，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冲谢子深摆了摆手，“你带来的道长做吧。我不拦着。”

老道把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几道黄符和朱砂。他让谢子深把孟玉叫进堂屋来。孟玉放下手里的菜筐进了屋，看见堂屋里站着一个蓝袍老道，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问话，她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在她口鼻上，孟玉挣了两下就软下去了。谢子深上前一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让她仰面靠着椅背。

老道把黄符贴在孟玉额头上，又在她手腕上抹了一圈朱砂。他退后两步闭眼掐诀，嘴里念了一段听不太清的咒文。堂屋里的灯焰晃了两下又稳住了，孟玉手腕上那根红线的线芯里浮出一层暗红色的光，从她腕骨往上走，沿着经脉的方向亮了一截。

老道睁开眼看着那层光，手里的诀掐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把拂尘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臂弯里，退后了两步。

“施主。”老道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偏头看着谢子深，“这东西我不敢拆。”

谢子深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孟玉腕上那层暗红色的光。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攥了一下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是仙家的东西。上面有仙印，道行不够的人去碰，反噬起来不是闹着玩的。”老道把额头上那道符揭下来搁回木匣子里，把匣盖合上夹在腋下，“得找仙界的人来解。我道行浅，拆不动。”

谢子深站在堂屋里看着孟玉靠在椅背上昏睡的样子。她手腕上那根红线已经暗下去了，朱砂还留在皮肤上泛着一圈淡红。他把目光从她手腕上移开落在老道脸上，开口问了一句：“仙界的人。”

“对。你找找她身边有没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人。这东西谁绑上去的谁有仙印，你找到绑线的人就能解。”

谢子深站在椅子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来金灿灿站在小木屋门口跟他说“不知道”时候垂着的目光，想起来她袖中那只袋子，想起来她腕间那只银镯子里偶尔泛出来的金光。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跟孟玉她爹说了一声“麻烦叔照看她一下”，转身出了堂屋。

他穿过杂货铺前门上了街，走得比平时快。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下，把搭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推门进去了。他上了二楼在容槡那间屋门口站定了，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容槡站在门框里面手里还攥着笔，袖口蹭了一道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