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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第1页)

容槡站在前堂的桌边看着那两只礼盒和桌上那只凉了的茶碗。他把礼盒拎起来搁在柜台边上,转身上了楼。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张写着“我走了”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收回去,把桌上的书册翻开继续看。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纸面上,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页上一下一下地划过去。

金灿灿是在姻缘池边上看见那两条线的。

她从天街回来之后在司命殿里待了两天没出门,第三天早上走到司命殿后面的姻缘池旁边站了一会儿。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底铺着细碎的银沙,池中央那块三生石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她蹲在池边把目光往水面上看,池水映出凡界那一头的景象——一间客栈前堂的桌面,桌上搁着两只礼盒,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布衫子,一个穿浅绿衫子,两个人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线,线头正从各自腕间伸出来往中间靠。

金灿灿蹲在池边看着那两条线在水面上慢慢靠近。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站起来回了司命殿。她在殿里坐了一上午,翻了几页簿子又合上了。

下午的时候她出了司命殿往界门的方向走,走到界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抬手划了一道,金光裂开一道窄门。

她落在凡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西那排柿子树底下,小木屋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来。她走到篱笆门前面站住了,门关着,堂屋里有说话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

她没推门,沿着土路往镇上走。镇上比之前热闹了些,街面上的铺子多挂了两盏灯笼,她走了一段在镇尾桥头上站住了。

桥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她靠着桥栏杆站着,低头看着桥底下的河水。水面上映着远处镇子里透出来的灯火,一晃一晃的。

容槡和孟玉的大婚定在下个月初八。客栈前堂的桌面上已经摆过两回礼盒了,孟玉她爹又来了两趟,第二趟容槡没再推,点了头。

镇上的人都知道新科状元要娶孟家杂货铺的姑娘了,街面上的铺子门口贴了红纸,布庄里孟玉挑了两匹料子做嫁衣。

金灿灿站在桥头上把两只手搭在石栏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她站了一会儿把搭在石栏上的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只银镯。

镯面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内圈的纹路暗着,已经好几天没亮过了。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白袍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走到她旁边站定了。连景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是素白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把伞举起来遮在她头顶上,伞面把月光隔开了一层,在她肩上落了一圈淡淡的暗影。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撑着伞,目光落在桥底下的河面上。两个人站在桥头上都没有说话,桥底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你下来他知道吗。”连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桥面上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金灿灿站在伞底下把搭在石栏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她把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排柿子树的暗影上,开口说了一句:“不知道。”

连景站在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半寸。他把搭在伞柄上的手指敲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下个月初八。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看完就回去。”

金灿灿站在伞底下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柿子树的暗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再站一会儿。”

连景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站在桥头上,一把伞遮着两个人头顶那片月光。桥底下的河水流着,远处客栈前堂最后那盏灯也灭了,整条街暗下来了。

金灿灿站在桥栏旁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石栏上,指尖在石面的纹路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她把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木屋的方向,窗纸黑着,篱笆门关着,柿子树的枝丫在暗处伸出来,什么也看不清。

金灿灿离开天宫的时候没走界门。

她从天街尽头那片云海的边沿跳下去的。云层下面风很大,把她的衣摆和头发全掀到身后去,她闭着眼往下坠了一段,再睁开眼的时候脚底下是凡界的土地,一片她没来过的野林子。她站在林子边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云气,往有炊烟的方向走。

走了半天上了官道,问了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说这里是青州地界,离京城还有三四天的路。她在路边一间茶棚坐下来要了碗茶,端着碗慢慢喝。

茶棚里坐了几个行脚商人在聊闲天,其中一个说京城新科状元下个月初八娶亲,娶的是城南孟家杂货铺的姑娘,状元郎骑马游街那天街上围了三条街的人。金灿灿端着茶碗听着,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搁下碗付了钱,出了茶棚沿着官道往北走。

她在青州城外找了间小客栈住下来。客栈不大,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搁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她每天早上下楼在院子里坐着,看客栈老板的儿子在院子里追鸡,看老板娘在灶房门口择菜。

老板娘跟她熟了之后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南边来,投亲不遇。老板娘说那你就在这儿住着吧,房钱给你算便宜些。

她住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坐在槐树底下的时候,天边那层云彩的颜色开始变了。

她看着西边那片云从橘红变成灰蓝,把搭在石桌上的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只银镯,镯面暗着,内圈的纹路没有任何反应。

她站起来回了屋,把门关上,从枕边那只布袋里摸出那枚保命符。符纸在掌心里泛着暗红的光,她翻了一面看了看又收回去了。

她在床沿坐着,把布袋系好搁在枕边,站起来推开门下了楼。老板娘在灶房门口喊她吃饭,她摆了摆手说出去走走,出了客栈的门往街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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