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门口走过去,在街尾一座小石桥上站住了。桥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底的石头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她把两只手搭在桥栏上,低头看着那些石头。
后面有脚步声走过来。她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她认得,白袍的衣摆擦过地面的声响她听过太多回了。连景走到她旁边站定了,手里没有撑伞,月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
“你从天宫跳下去的。”他站在她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桥面上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金灿灿把搭在桥栏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没有接话。
“你走了之后花精来我殿里哭了半天。”连景站在她旁边把袖中的手拢了拢,“我做了冰糖葫芦,搁在你司命殿的案上。山楂是我自己摘的。”
金灿灿站在桥栏旁边把目光落在河底的石头上。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帝君,你让我忘了他。我试了。我跳下云海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我忘不了。”
连景站在桥栏旁边看着她侧脸那层平着的东西。他把拢在袖中的手收回来搭在桥栏上,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忘不了也得忘。他的姻缘线绑在孟玉腕上,下个月初八他们就成亲了。你站在这儿又能怎么样。”
金灿灿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低头看着河底那片灰白的石头,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怎么样。我就站一会儿。”
连景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长一会儿,桥底下干涸的河道里只有风吹着石头发出的细响。远处客栈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街面上暗下来了。连景站了一会儿把搭在桥栏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往桥另一头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司命殿的位子给你留着。”他迈下桥阶走了,白袍在月光里淡下去,几步就看不见了。
金灿灿站在桥栏旁边把目光从河底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桥栏上,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客栈。老板娘给她留了饭在灶台上温着,她端回屋里吃了两口搁下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只布袋解开来把里面的东西又数了一遍,系好了搁在枕边。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看着那道白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初八那天金灿灿起得很早。
客栈老板娘还没生火,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边的灰蓝色从东往西一点点漫开。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那张脸。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但眼底下一层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抹了把脸推门出去,沿街往客栈的方向走。
客栈前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前堂里没人,桌面上摆着一只红绸扎的花球和两对红烛,烛还没点。她上了楼,容槡那间屋的门开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件没扣好的大红喜服,衣襟敞着,腰间的带子也没系。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金灿灿站在门框里看着他。那件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脸色比平时亮了些,但肩线有点歪,领口也没翻齐整。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敞着的衣襟合拢了,从领口开始一扣一扣往上系。
容槡站在窗前没有动,低头看着她站在他面前系扣子的手指。她系好了领口的暗扣又转到侧面把他歪了的肩线拉正了,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他没系好的腰带重新绕了一圈系紧了。
“你穿这个不习惯吧。”金灿灿把腰带的结打好,退回来站定了。
容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她收拾齐整的喜服,开口说了一句:“是不习惯。”
金灿灿站在他面前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攥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窗前,窗外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了。容槡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留下来吃饭。”
金灿灿站在他面前把攥着的手松开了。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前堂的桌子拼了两张,铺了红桌布。孟玉她爹和几个亲戚坐了一桌,客栈掌柜和伙计坐了一桌。金灿灿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搁着一碗饭和一双筷子。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前堂中间那两个人站在红烛前面。容槡站在左边,孟玉站在右边,两个人手里各牵着一头红绸带。孟玉她爹在旁边喊了一嗓子“一拜天地”,两个人弯下腰去。
金灿灿坐在墙角看着那两个弯下去的背脊,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二拜高堂——”两个人转了个方向又弯了一次腰。金灿灿端起了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夫妻对拜——”容槡转过身面对孟玉,弯腰的时候目光往墙角的方向偏了一瞬。金灿灿坐在墙角里把茶碗搁回桌面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两个人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前堂里响了一阵掌声和笑声,她跟着拍了两下手,把桌上的饭扒完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灿灿站在前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容槡从里面出来,喜服外面套了件外衫,走到她旁边站定了。
金灿灿从袖中摸出一枚东西搁在他掌心里,是一枚玉佩,青白色的玉面上刻着云纹,边角磨得圆润。容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把它翻了一面看了看,开口说了一句:“这个太贵重了。”
“拿着。”金灿灿把手收回来搭在身侧,“以前的东西,用不上了。”
容槡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抬头看着她站在灯影里的脸。他把玉佩收进贴身的袋子里放好,开口说了一句:“多谢。”
金灿灿站在灯影里看了他一会儿。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袖口上,转身往街面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