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很快将视野吞噬,周围看不见人影,只感觉到视线和气息在周围若隐若现。 彼多最后看了一眼伊萨纳的方向,紧接着就收回视线,专注于与庭院中埋伏的人类战斗。 —— 被背叛了。 在目睹了蚁王与小麦之间建立随行兽契约之后,枭亚普夫的脑海中就只剩下这个想法。 心中一直追求、渴望的事物——几乎可以称之为“理想”的东西,在被它背叛的瞬间,就像是往内脏中滚烫的热油般,变成了无法形容的痛苦。 它本以为自己会被愤怒的王杀死,然而连这种事都没有发生。 来到客房的王只是忽视了包括它在内的一切,上前去观察那个盲女头上出血的伤口。 多讽刺啊! 王明明只要稍微向周围发动“圆”,就能立刻意识到罪魁祸首其实是它,就能将它就此处决,却因为过度的关切而错失时机,被它逃走了。 “哈……哈哈!” 耳边传来声音,枭亚普夫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笑声,或者是哭声。 它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极速朝着瘴气之谷飞去,将过去的一切甩在身后。由于飞得太快,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力量和“气”都被拉扯到了极限。 普夫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到如今,究竟是真的在为了排除王的敌人而行动,还是体内尸套龙的基因在它迷茫时鼓动着它回到瘴气之谷这个安全的“故乡”,已经完全搞不明白。 曾经那么渴望的,王的身影,变得如此遥不可及,只剩下碎裂的梦想在一遍遍刺着心脏。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 宫殿内。 怀中抱着因头上的伤口而陷入昏迷的小麦,蚁王呼唤了尼飞彼多,却没有得到回应。 它的护卫全都被突袭而来的人类拖住脚步,无法立刻赶来治疗,于是到最后只能沉默着呆在原地。 纵使具备毁灭一个国家、一片大陆甚至一个世界的强大潜能,却对眼前简单而刺目的伤口毫无办法。 空旷的宫殿里,它独自面对重要之人生命的流逝,茫然不知所措。 在一瞬间的心意相通后又立刻要面临失去的这个时刻,蚁王平生 有些时候,枭亚普夫会感觉心中堵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在与王交谈却不被理解时,在与意见相左的其他嵌合蚁交谈时,在看到那个盲女时。 以及,在理想破灭的现在。 那团黑色的东西始终鼓动着它,过了不知道多久,普夫飞到瘴气之谷。 翅膀已经承受不住压力,边沿变得残破,但它毫不在乎,发疯似地开始寻找通往奈落的入口。 嗓子里似乎不断漏出声音,像是在毫无形象地尖叫或者哭喊,但也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已经疯了吗? 脑袋里太过混乱,被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疑问充斥着。 就这样挖掘了一阵,奈落的入口被打通了。 充满死寂的风吹上来的时候,枭亚普夫这才意识到,刚才从这里涌现的强烈生命能量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 里面却没有什么活动中的骸龙,仅仅是巨大的尸骸之山。 “啊……” 枭亚普夫并不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它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有谁利用尸体暂时激活了奈落妖星的脑信号,让它们以为这只怪物发生了复活。 有这种能力的,感觉不像是人类,更可能是某个倒戈投靠人类的嵌合蚁吧。 但即便如此,普夫也无法再升起任何恼怒或者慌张的情绪。 它只是停止哭泣,然后面无表情地飞向瘴气之谷的上空,手中具现化出小提琴,在空旷的峡谷内奏响。 驱使自己走到今天的那团黑色的本质,为蚁王而生的这幅身躯,这个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就是毫无意义。 除了王之外的所有嵌合蚁,从出生起就是错误的,是王的累赘,是一个个只会自我感动,抱着各自的幻想然后尽情在世间挣扎的白痴,仅此而已。 “你真的这样认为?” 一个声音问它。 “……事实和我的意志无关,”普夫回答,“王根本不需要护卫,不需要任何生命——除了那个盲女之外的一切都只是一堆垃圾。” “嗯,听上去你把对自我的评判标准交给了蚁王,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赋予你什么评价。” “是啊,王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 普夫依旧演奏着,清脆而忧郁的琴音萦绕四周。 “是我需要王,需要存在价值……一直以来都在做着美梦,现在是时候该醒了。” 在想通这些事的时候,枭亚普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它奏响最后一个音,然后停止了演奏。 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要发笑一般,但那双眼睛却是一片死寂。 带着这样矛盾的表情,它看向和自己一样来到瘴气之谷的廻世主。 伊萨纳歪头倾听完,开口道:“那如果它不需要,可以给我吗?” “意思是,让我成为你的黑蚀龙?” “不,你误会了。” 金红色眼睛的怪物猎人说。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可能背叛蚁王,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那你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普夫一手遮着眼睛叹了口气。 “啊,特地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把我们三个逐个击破,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的确非常成功,我完全被冲昏头脑,哈哈,果然数量一多就容易产生变量,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兵蚁……” 然而伊萨纳却只是摇头:“那我们也该先引来尼飞彼多或者孟徒徒尤匹,介于你的那种分解能力,如果真心想逃,我想我也是拦不住的。” “……” “但我知道来的人会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好像很开心。 “这么说可能怪怪的,但我一直觉得或许有这么一天。” 为什么? 普夫几乎没有了开口的力气,只用眼神询问。 “不要想得太复杂,”廻世主露出轻松的微笑,“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你就当是我之前一段时间受到你很多帮助,所以也想做出报答吧。” 无论是在森林的时候,拦下了差点杀死他的蚁王。 还是在宫殿里,面对尼飞彼多过剩的好奇心,替他说过话。 普夫依旧毫无触动:“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只是为了蚁王而行动,只不过结果恰好对我有利,这很正常,其实人类之间也是这样,但谁也不会说什么。” 知道真相,但还是表达着“那也没关系”之类的话。 “就因为这种理由?” “嗯,我想帮你实现梦想。” 伊萨纳微微摊开手臂,又更准确地描述了一遍。 “是的,我会让你——对蚁王产生价值。” —— ———— “欠下的报应,已经大得谁都承担不起了。” 东果陀的另一侧,某片曾经被作为武器试验场地的漆黑荒野上,尼特罗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对嵌合蚁的王如是说着。 “你不这样认为吗?” 后者坐在地上,对这些话毫无反应,只微微低头凝视眼前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