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回学校。
但她需要带着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安全基地。
要鼓励她回学校。
但是她如果想回家,也应该欢迎她。
不要给她太多压力。
他的手从桌底缩了回来。
右手在桌面上拿起了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搁在碟旁。
整个过程左手始终端着茶杯。
他的拉链还开着——但在桌布帘子的遮挡下从桌面上方完全看不到。
然后他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筷子。
象牙色的竹筷从筷架上滚下来,掉在了张母座椅右侧约四十厘米的实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啊——张母立刻站了起来,我帮您换一双——别动别动,您坐着——她在地板上捡起筷子,去厨房换了一双干净的。
就在张母去厨房的空当,桌布从内侧被掀开,一个赤足的纤细身影无声地从桌底钻了出来,从餐厅通往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张母把干净的筷子递给顾屿。
对了,家睿去卫生间好一会儿了——张母转头往走廊看了一眼。
几乎就在她转头的同时——走廊卫生间的门咔嗒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两秒——停了——脚步声从走廊方向走了回来。
张家睿出现在餐厅入口。
她的脸上——被水洗过。
鼻尖微红,眼眶微红,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表情是——平静。
不是强装的冷静,是真正的安静。
她的薄唇合着,微微往下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肌肉活动。
酒窝没有浮现,但也不像平时冷脸时那样绷紧。
她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然后她的手垂到了桌布帘子的下方。
五根手指——纤长的、指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干净但没有涂指甲油的手指——伸过来碰到了他垂在椅子扶手下方的左手。
她的手指钩住了他的小指。
张母看着女儿坐回来,松了一口气。家睿你吃好了没有?蛋羹还温着,再吃两口。
嗯。张家睿说。
这个嗯带着一点鼻音,音色里有一层温软的毛边。
她低下头。夹了一勺蒸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桌布底下她的指勾着他的指。从始至终没松。
吃完饭,顾屿帮着收拾了桌子。张母在厨房里把碗碟摞进水槽,顺手套上手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瓷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开始洗碗。
“那,家睿妈妈,多谢款待,我今天就告辞了。”顾屿对张母说。
她回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家睿,送送顾老师!妈手上全是泡沫走不开!
张家睿从餐桌上站起来。
她的椅子被推回去时发出一声闷响,比刚才任何一次起身都干脆。
她走到玄关的时候,顾屿已经换好了鞋,半侧着身子面对防盗门,左手搭在门把手上。
顾老师再见!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厨房里的水声都盖不住。大到走廊对面如果有人开门一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母在厨房里高兴地应了一声:家睿真懂事——顾老师慢走啊下次再来!
防盗门被拉开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顾屿的右脚跨出了门槛。
然后张家睿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她的五根手指箍在他腕骨上方,一把把他拽了回到了门内。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防盗门砰地关上了。
锁舌自动弹回。门关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三秒又灭了。门外安静了。门内也安静了。只有厨房水龙头还在哗哗流。
张家睿没有松手。
她攥着他的手腕往走廊深处走——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串密集的啪嗒啪嗒啪嗒,像雨点打在木板上。
她的整个身体前倾拉着他的手臂在拖他——藏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快步移动时向后扬起来——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和踝骨。
她的卧室门。
门把手被她一把拧开。把他推进去。她自己跟进来。反手关门。锁。拧到底。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