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琛微微一愣,随即收拢手指,将那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 岑富盛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孩子看着和言儿年岁相仿,身形却瘦削得可怜,套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裳,脸颊凹陷,几乎瞧不见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饱满。 而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潭深水,不见底,也映不出光。 岑富盛心头千般猜测,但他终究没问出口,只是抬手示意:“坐吧。” 封琛闻言,在他对面坐下。 岑富盛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语气放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封琛。” 岑富盛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你姓封?封朗是你……” “畜生。” 封琛声音平静无波。 岑富盛一时愕然:“什么?” “封朗是畜生。”封琛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一旁的岑不言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愤慨:“爹!就是那个坏老头派人把我们关起来的!哥哥身上全是伤!” 他说着,一把抓起封琛的手腕,将哥哥手腕上的伤口亮给父亲看,又扯封琛的领口,想让他爹看得更清楚。 封琛默不作声,直接站起身,利落地褪去上衣,在岑富盛面前缓缓转了一圈。 瘦弱的脊背和前胸暴露在烛光下,新旧交错的鞭痕、淤青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岑富盛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都是震惊与心疼,心里的那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言儿!快让爹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岑不言连忙摆手:“爹爹,我没事!” “哥哥护着我呢,我们逃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挨打……” 封琛将衣服随意披回身上,重新坐定。 他以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将封朗多年来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虐待一一述说,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岑不言听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忍不住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小声抽噎起来。 岑富盛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虎毒尚不食子,那封朗竟——” “简直猪狗不如!”他猛灌了一口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当听到封朗竟还涉足邪术,岑富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封琛见岑富盛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掏出怀中干净的手帕,拭去扑进自己怀里人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低声道。 岑富盛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不行,叶城你们不能多待。” 他的视线与封琛交汇,少年沉稳地点了点头。 世间竟真有如此阴毒之术,而且就潜伏在身边…… 岑富盛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敢想象,要不是这孩子拼死带言儿逃出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这鬼神之术…… 岑富盛当即拍案决断:“今夜就必须走。” 他转向儿子,“言儿,爹先送你们去江南外祖父家避一避。” 岑不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转头看向封琛,直到哥哥微微颔首,他才用力点头:“听爹爹的。” 岑富盛捏了捏他鼻尖:“我看你是听他的吧。” “东西都别收拾了,免得惹眼,到了外祖父家,一切再重新置办。” “言儿,先带你哥哥去换身干净衣裳。换好后,我让人送你们去东城渡口。” 岑富盛目光转向封琛,语气郑重,“如今兵荒马乱,走水路更稳妥些,琛儿是吧,我就把小言托付给你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我修书一封,你务必收好,到时亲手交给他的外祖父。” 封琛闻言,便要跪下,却被岑富盛一把扶住手臂,硬生生托了起来:“孩子,不必如此。” “哎,你受苦了。” 岑富盛行事果决,只带了从小照料言儿的老嬷嬷。 两人稍作乔装,便乘上黄包车,悄无声息地赶往东城渡口。 ---------------------------------------- 表里不一鬼王vs矜贵怕鬼少爷21 夜色中的码头依旧繁忙,商船灯火零星。 岑不言扒着船舷,朝着岸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力挥手,直到船身缓缓离岸。 回到舱门,关上门,小家伙便一头扎进封琛怀里,抽抽噎噎了好一阵,才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船在行驶中轻轻摇晃,封琛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岑富盛是聪明人,更是个大善人。 他没有选择将他交出去,换取富贵,没有贪图他这身所谓的“血肉”。 封琛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偏偏是他的父亲,他的家族,如此不堪? 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 封琛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窗外,叶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封琛一直望着,直到那片城池,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船在江上行了三天两夜。 头两天,岑不言还对这大木船满是新鲜,东摸摸西看看。 到了第三日,还是蔫儿了,没精打采地靠在封琛身边。 许嬷嬷从随身的布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递过去:“小少爷,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岑不言乖乖接过,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吃了半张便觉得饱了,将剩下的一大半自然地塞到封琛手里:“嬷嬷,你也吃呀。” 许嬷嬷慈爱地笑笑:“嬷嬷吃过了,小少爷放心。” 自那日大雨后,连日都是晴空万里,船也行得平稳。 第三日下午,客船终于缓缓靠岸。 岑不言他们收拾好行囊,随着人流走下跳板,踏上了遂城的土地。 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几叶乌篷小船轻摇橹桨,较大的货船在旁停靠,装卸着货物。 放眼望去,遂城处处是青灰砖瓦、错落的马头墙,沿水而建的吊脚楼一根根木柱直插水中。 时而有船只掠过,楼底下悬挂的鱼篓便随波轻晃。 空气里还混杂着淡淡的茶香和鱼腥味。 岑不言站在喧闹的码头上,四周人流如织,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封琛的手,生怕被挤散。 “哥哥,好多人啊。” 封琛反手将他握得更牢,低声应道:“嗯,牵好了,别走丢。” 码头的拐角搭着个油布棚,竹竿撑着棚顶垂着半旧的蓝色布帘,风一吹,那热气都吹的晃了出来。 铁锅烧的咕咚冒泡,白气裹着骨汤的鲜气一个劲的往人鼻子里钻。 岑不言就被那香喷喷的小馄饨勾住了目光。 吃了三天的干饼,此时瞧见那小馄饨,岑不言一个劲的吞咽着口水。 “哥哥” 岑不言刚出声,封琛就已经拉着他坐下了。 “各位客官,来点儿什么?”摊主热情地招呼。 封琛从钱袋里取出一串铜钱:“三碗馄饨。” “好嘞!三碗馄饨,一共十五个铜板!”摊主利落地数出铜钱,转身便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三碗馄饨就被端了上来。 皮薄馅儿浮在粗瓷碗里,上面漂浮着葱花、虾皮,滴上两滴香油,还没进入口,岑不言就闻到了它的美味。 封琛:“慢点儿吃,别烫着了。” 岑不言已经咬了一口了,烫的直哈气,“好吃!!哥哥。” ——终于不用啃干饼了! 吃完后,几人继续赶路,由于来的急,他祖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孙子来了,就没有人来接。 岑不言也不记得路了,只能靠着封琛问路,终于一路问到了岑家老宅的门口。 漆黑的大门紧闭着,那门比寻常居民厚重的多,从外面都能隐约的瞧见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贵。 门环叩响后不久,里面传来脚步声。 漆黑的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探出身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绸缎马褂,袖口随意挽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目光先落在封琛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正要开口询问,视线一转,瞥见了封琛身后的岑不言,顿时惊呼出声:“小少爷?!您、您怎么来了!” 他急忙拉开门,左右张望,“富盛少爷呢?没一起回来吗?” 岑不言:“伯伯,爹爹让我和哥哥自己来的,还有许嬷嬷。” “爹爹他没来。” 黄老伯连忙将几人请进客厅,安顿好茶水果子,便匆匆转身去禀告老太爷。 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慈祥的声音传来:“哎哟,这是谁来了啊?” “我的小乖乖,怎么也不提前给奶奶捎个信儿!” 话落,一位衣着素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夫人已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岑不言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