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灰眸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看向封琛,又像是透过封琛看其他人。 她记起来了。 是封朗亲口告诉她,她的儿子,被囚禁在这里六七年,日日遭受割肉放血之痛。 是封朗,将她囚禁于此,要她永远守在这个充满琛儿痛苦的地方,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 “封朗——!” 这两个字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海深仇。 面具失去了主人,在接触到太阳那一刻,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了面具的控制,鬼煞身为人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鬼煞,她是蒋清荷。 她抬起眼,对上面前通红的双眼。 两行血泪从封琛脸上滑落,被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接住。 “……阿琛?” 乌云渐散,越来越多的阳光洒落大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倾身上前,虚虚环抱住封琛的肩膀。 “琛儿。” “别怪妈妈…” 她的身躯在阳光下化作点点飞灰,缓缓消散。 一只纯白的魂蝶翩然起舞,轻盈地拂过封琛的发梢,最后停驻在岑不言的指尖。 岑不言喃喃:“妈妈?” 魂蝶振翅而起,向着天空飞去,越飞越高…… 传说中,心灵至善之人若怀着强烈的执念离去,灵魂便会化作纯白魂蝶,飞往执念所系之地,而后安然消散。 那魂蝶向着太阳的方向不断攀升,飞向那片永恒的自由。 封琛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依然跪在原地,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汹涌的恨意如滔天巨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啊啊啊——!!” “封朗——” 封琛的血泪早已流干,双拳一下下砸在碎石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你不得好死!!!” 其他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大约猜到了,那鬼煞似乎是他们认识的人。 岑不言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从身后紧紧抱住封琛颤抖的肩膀,声音哽咽:“哥…我会一直陪着你。” “哥,我也会帮你报仇。” 封琛缓缓起身,神情冰冷,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袖中飞出数道爆破符,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封府在冲天火光中化为废墟。 “哥。” 封琛僵硬地转身,将岑不言拥入怀中,声音嘶哑:“我好恨。” 岑不言回抱住他,“哥哥” “我恨我自己。”封琛把脸埋在肩头,泪水浸湿了衣襟,“是不是我从没出生就好了…” “哥。” 岑不言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你的错,都是封朗那个老畜生的错!” 封琛疯了似的,不停的呢喃着,手臂越收越紧。 “我会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了他。” 岑不言咬着唇,没忍住闷哼出声。 封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捧住岑不言的脸,眼神却空洞,没有聚焦:“对不起。” “对不起,言言” 岑不言摇摇头,也没去管其他人的目光,微微踮脚,在封琛嘴上落下一个吻。 这还是这个世界的初吻呢。 贫瘠绝望的土地上,像是迎来了他的表里不一鬼王vs矜贵怕鬼少爷30 封宅已塌。 众人本是冲着飞僵来的,却没想到遇上了鬼煞。 许胜用布条将师兄的身体固定在后背,手里提着一盏用青竹编制的小灯笼,里面蕴养着师兄魂体。 林青蹲下身,用黑布将师兄的头颅包裹好后,小心地捡起来抱在身前。 他走到许胜的身旁,朝众人抱拳行礼。 “诸位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林青声音里压着哽咽,眼眶泛红,但还是强撑着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向其他人道别。 伏羲一行人齐齐回礼:“保重。” 林青、许胜转身离去。 谁能想到,他们赶的最后一具尸,竟是自己的师兄。 伏羲轻叹一声,吩咐师弟师妹将治疗的丹药分给众人。 符离将丹药喂进三个昏迷的和尚口中,不多时,他们悠悠转醒。 “多谢。” 又听闻张施主殒身的消息,三人双手合十,低诵往生咒。 “阿弥陀佛” 伏羲靠在断墙上,捂着发痛的胸口,面色复杂的看向封琛。 没想到,竟然是他救了他们一命。 若非封琛出手,以那鬼煞的凶戾,在场众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伏羲复杂的面色中带着些许同情。 鬼煞面具,非至亲之人不可取。 若那面具未曾取下,便只能拼尽全力将其诛灭。 可见炼制其心思歹毒。 以血亲喂养,将面具彻底溶于鬼煞的面上,再控制其心神,封闭其记忆。 最后被至亲之人斩于剑下。 况且,他方才似乎听见那封兄口中呢喃的“母亲”二字。 伏羲不敢深想。 封宅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弥漫着尘烟与未散的阴气。 符离搀扶着伏羲,低声:“师兄,这宅子既已塌,想必那飞僵并不在此处。” “我们先离开吧,入夜后,恐怕还有一场恶战。” “那飞僵定还会再出来吃人。” 伏羲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那两道身影。 封琛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死寂之感,想道别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怕惊扰到他们。 他指尖微抬,以法力托起一张字条,悄无声息地送至岑不言手中,这才转身:“走吧。” 蜀山的众人离去后,三个和尚诵完往生咒,也双手合十向二人行礼告退。 岑不言拉着封琛回到了府内。 几个仆人匆忙迎上,岑不言吩咐:“多备些热水,我们要沐浴。” 那仆人抬眼瞥见那封琛身上的血污,不敢多言,连忙低下头去准备。 待浴桶注满热水,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 岑不言替他解开外袍。 正要俯身褪去长裤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腕。 封琛的声音干涩:“我自己来。” 岑不言松开手:“哥,那记得洗好了叫我。” 他转身又道:“哥,我去给你取套干净衣裳。” 封琛缓缓松开手指,低低应了一声。 “好。” 岑不言离开后。 他独自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 他缓缓沉入水里,任由水面将自己淹没。 母亲在脑海中愈发的清晰,温柔的嗓音穿越岁月,在耳畔轻轻响起。 “琛儿乖~” 温暖的手心轻轻拍打他的背:“虫儿飞,月儿摇,琛儿快乖乖睡觉~” “路儿长,马儿跑,这是谁家少年郎~” “雨飘飘……” 熟悉的曲调让他身心松弛,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真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安心。 朦胧中,似乎有声音在呼唤。 “哥” “哥!” “封琛,醒醒!!” 他缓缓睁开眼,就瞧见一张哭的十分可怜的脸。 意识未完全清醒,指腹就下意识抚上对方脸颊,轻轻拭去泪珠。 “别哭。” 他撑起身子,只觉得头脑昏沉:“我不是在沐浴吗?” “怎么回到床上了?” 岑不言猛地抱住他的脖颈,声音还带着哭腔:“哥,你吓死我了。” “我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进去一看,你晕在浴桶里,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我还以为你死了。 想起方才的情景,他仍心有余悸。 封琛长发散浮在水中,双眼微睁,苍白的脸庞半浮于水面上,像极了溺水的水鬼。 任他怎么喊,都毫无反应。 岑不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从水里抱出来。” “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要不要找医生?” 见他愣神。 岑不言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将两人从小到大的趣事,都翻出来讲了一遍。